李敘安說完,空氣里都好像忽然靜了下來。
霧失站在左步青身旁,循著樓觀岳所在的方向轉過臉。
「他不會死。」
李敘安愣了愣,隨即抬頭看向他。
「你有辦法救他?」
霧失沒有回答,只側耳聽著不遠處的動靜。
花襯衫江歸月已經將樓觀岳體內殘留的灰霧盡數吸走。
他眯著眼,似乎正在適應剛剛得到的力量,唇邊的笑意也越發明顯。
樓觀岳仍然被他懸停在半空中,胸前的傷口不斷往外滲血,臉上看不出一絲生氣。
花襯衫江歸月垂眼看了他片刻,沒有什麼折磨他的興致,五指一松,就將樓觀岳丟了下去。
樓觀岳失去托舉,整個人從半空墜下,撞進一地碎木和血跡里。
落地的聲響剛傳過來,霧失便變了臉色。
他一下掙開左步青的手,循著聲響傳來的方向快步走去。
可他看不見腳下,剛走出幾步,鞋尖就絆上了一截碎木,身體頓時朝前撲去。
左步青眼疾手快,從旁邊攬住他的腰,將人扶了回來。
「別急,我帶你過去。」
他扶著霧失繞開腳下的雜物,快步趕了過去。
李敘安也顧不上身上的傷,一瘸一拐地跟上來。他和左步青一人架住樓觀岳一邊,霧失則扶著樓觀岳的手臂,三個人合力將他帶到牆邊,讓他靠著牆坐下。
樓觀岳雙眼緊閉,早已失去了意識。
他的胸口只剩下一點微弱的起伏,若是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他還在呼吸。
李敘安在他身旁跪下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臉。
「樓觀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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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沒有動靜,李敘安又叫了一聲:「樓觀岳,你醒醒。」
樓觀岳依舊毫無反應。
霧失順著他的手臂摸索過去,指尖搭上了他的手腕。
腕間的脈搏時有時無,每一下都隔著很久,節奏也亂得厲害。
霧失的手指停在原處,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
照這樣下去,樓觀岳恐怕撐不了多久。
霧失輕輕吸了口氣,抬起臉,對著花襯衫江歸月的方向開口。
「樓觀岳快不行了。」
花襯衫江歸月正閉著眼感受身體裡的力量,聞言才慢悠悠睜開眼。
「所以呢?」
霧失聽著樓觀岳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臉上沒有露出多少情緒,語氣也聽不出波瀾。
「你得救他。」
花襯衫江歸月像是聽見了什麼新鮮事,垂眼掃過靠牆昏迷的樓觀岳。
「我為什麼要救他?」
霧失抿了抿唇,沒有立刻回答。
「你再靠近一點,我就告訴你。」
左步青察覺到不對,搭在霧失肩上的手不由得收攏。李敘安也抬起頭,一臉不解地看著霧失,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麼。
花襯衫江歸月挑起眉梢,目光在幾人之間轉了一圈。
眼下樓觀岳命懸一線,左步青和李敘安也都受了傷。他實在想不出,霧失還能耍出什麼花樣。
「行啊。」
他笑著朝霧失走來。
「小美人,我倒想聽聽,你準備跟我說什麼。」
那雙與江歸月一模一樣的眼睛裡滿是戲弄,仿佛早已看穿了霧失的打算,只等著看他接下來還能編出什麼話。
左步青見他靠近,立刻側過身,將霧失擋在自己身後。
花襯衫江歸月停下腳步,掃了左步青一眼,唇邊多了幾分譏誚。
「不用這麼防著我。」
「我真想動他的話,你攔不住。」
左步青沒有回應,也沒有讓路。他的臉色很難看,身體依舊擋在兩人之間,不肯讓花襯衫江歸月再往前一步。
霧失從後面摸到他的手背,用指尖碰了碰,示意他讓開。
左步青回頭看了霧失一眼。見他沒有改變主意,只得側身退開半步,卻仍站在伸手就能碰到他的位置。
花襯衫江歸月這才繼續往前,直到兩人之間只剩下兩步的距離,才停了下來。
他的衣擺隨著腳步擺動,隨後落回腿側。
「現在能說了吧?」
霧失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抬起臉,臉上看不出半點異樣。
「昨天在衛生間見到你的時候,我給你下了蠱。」
話音落下,四周一下安靜了。
李敘安睜大了眼睛,滿臉錯愕地看著他。
左步青沒有開口,只是皺了皺眉。他認識霧失這麼久,卻不知道霧失什麼時候學會了這種手段。
花襯衫江歸月怔了一瞬,很快便笑出聲來。
「蠱?」
他打量著霧失,語氣里全是戲謔。
「先不說你到底會不會下蠱。就算你真有這個本事,普通的蠱蟲也傷不了我,你就拿這種事威脅我?」
霧失並不急著反駁,只微微垂下臉,將聲音放輕了些。
「華夏傳承了這麼多年,藏在暗處、不為人知的東西多得數不清。蠱術自然也不只有普通人聽說過的那幾種。」
他稍作停頓,像是在給對方思考的時間。
「你又怎麼確定,這世上沒有一種蠱,連神佛的力量都能蠶食?」
花襯衫江歸月臉上的笑意少了幾分。
他盯著霧失看了一會兒,明知這番話聽起來荒唐,思緒卻還是不由自主地被帶了過去。
霧失沒有給他仔細分辨的機會,緊接著問道:「你回想一下。從昨天離開衛生間以後,你是不是總會想起我?」
「是不是會一次次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想知道我在做什麼,也想看看我面對你的時候究竟會不會害怕?」
花襯衫江歸月沒有回答,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從他們入住恩典公寓開始,他的確一直留意著霧失的一舉一動。起初他只當是霧失身上的氣息太過特殊,這才讓他多看了幾眼。
後來他將人帶入幻境,更是日日都觀察著他,甚至在昨晚他和左步青在一起後,還特別好奇的隱藏蹤跡也去實驗了一回。
沒想到那種滋味如此美妙,讓他忍不住的在小小的衛生間又出現了一次。
還因為此被發現了身份,但他並沒有感覺到憤怒。
可如今被霧失當面指出,那些原本以為跟隨自己心意的舉動,忽然就有了一絲難以解釋的古怪。
霧失看不見他的神情,也等不到回答,卻敏銳地聽出對方的呼吸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這一瞬間的遲疑已經足夠了。
「看來我沒有猜錯,蠱已經開始起作用了。」
霧失抬起臉,語氣依舊平靜,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早已註定的事。
「救活樓觀岳,我就替你把蠱解開。否則,我會讓它一點點蠶食你的本源,直到你連現在這副樣子都維持不住。」
李敘安坐在一旁,屏住呼吸,眼睛睜得老大,連動都不敢動。
他不知道霧失什麼時候學會了下蠱,更想不出究竟是什麼樣的蠱蟲,竟然連這種怪物的本源都能吞噬。
可他不敢在這時候追問,生怕自己哪句話說得不對,就會讓局面變得更糟。
左步青同樣沒有出聲。
他雖然擔心霧失,卻也明白眼下不能拆他的台,只能守在旁邊,留意花襯衫江歸月的一舉一動。
花襯衫江歸月一言不發地打量著霧失,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眉間也多了幾分疑色。
片刻後,他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那張過分俊美的臉上再次露出笑容。
一開始只是短促的一聲輕笑,隨後笑聲越來越響。
他仰起頭,肩膀隨著笑聲一陣陣發顫,仿佛聽見了一個有趣至極的笑話。
「霧失。」
他重新看向面前的人,眼裡儘是毫不掩飾的戲弄。
「你怎麼能這麼可愛?」
說完,他俯下身,故意湊近了些。
「連這種話都編得出來,你不會真以為我會上當吧?」
霧失聽出了他語氣里的嘲弄,不但沒有慌亂,反而撇了撇嘴。
「想騙你一次,還真不容易。」
話音落下,他的唇角悄然揚起。
左步青看到這個笑容,立刻意識到霧失剛才那番話另有目的,眼神驟然一變。
李敘安也反應了過來,立刻屏住呼吸,下意識收緊了扶著樓觀岳的手。
花襯衫江歸月察覺到兩人的反應,剛要開口,身後便傳來尖銳的風聲。
他臉色一變,立刻側身避讓。
一道黑色寒芒貼著他的肩膀掠過,轉眼沒入後方的牆壁,只剩刀柄還在輕顫。
他還沒來得及回頭,第二道風聲已經逼到近前。
花襯衫江歸月抬手迎了上去,兩股看不見的力量在半空撞到一起,震得周圍氣流翻湧。
散落在客廳里的紙片和碎木隨之飛起,頃刻間卷得到處都是。
霧失站在左步青身旁,鼻尖捕捉到了一縷熟悉的香水味。
其實從花襯衫江歸月吸食樓觀岳體內的邪種時,他就聞到了。
那股香味甜得發苦,混在灰塵和血腥氣里並不明顯。
霧失猜到了那是葉長庚身上常用的香水味,也由此斷定葉長庚一直藏在附近,沒有直接跟著徐九思現身,肯定是在等待合適的出手的機會。
所以他才編出蠱蟲的謊話,故意拖著花襯衫江歸月說了那麼久,又一步步將人引到離樓觀岳更遠的地方。
直到斷刃破空而來,那縷香水味也隨之變得清晰。
葉長庚從牆邊的昏暗處走了出來,手裡正握著那把斷刃。
那是霧失先前刺進樓觀岳胸口的刀。拔出來以後,刀便一隻被霧失握著,在剛剛他拖動樓觀岳的時候,借著對方身體的掩護,將刀偷偷放在了原地。
所以霧失才故意跟江歸月說那些看似小兒科的話,故意把花襯衫走到他身邊。
花襯衫江歸月一離開那地方,隱匿身形的葉長庚果然趁機拿到了斷刃。
此刻,他站在凌亂的客廳中央,白襯衫上蹭了不少牆灰,臉上卻還帶著一個爽朗得近乎刻意的笑。
「江歸月。」
他抬起手,在對方面前晃了晃那截斷刃。
「這東西,你應該很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