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鐘前，紅色陣法裡面。
暗紅色的霧氣沿著四周來回遊動，一層水藍色的光罩將聶隨野和霧失的意識困在其中，隔開了外界的一切動靜。
聶隨野攬著霧失，低頭打量懷裡的人。
陣法正在不斷擾亂神智，霧失顯然已經受到了影響。
他的眼尾染著一層濕潤的薄紅，眉心的紅痣映在藍光里，顏色越發鮮明。
就連呼吸也變得斷斷續續，仿佛下一刻便會消失在這片幻境中。
起初，他還試著從聶隨野懷裡掙脫。可陣法的影響越來越深，他很快便使不上力氣，搭在聶隨野肩上的手也一點點鬆開。
聶隨野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露出幾分笑意。
「剛才不是還想推開我嗎？現在怎麼不說話了？」
霧失聽見他的聲音，睫毛微微顫了幾下，意識卻依舊混亂，根本沒有辦法回答。
聶隨野抬起手，用指腹碰了碰他眉心的紅痣。
指尖落下的那一刻，霧失的意識體隨之盪開一圈細微的波紋，原本模糊的身影也跟著晃了一下。
聶隨野看著這一幕，眼中的笑意多了幾分。他俯下身，正準備再靠近一些，懷裡的人卻突然變得透明起來。
聶隨野立刻停住了動作。
霧失的肩膀、手臂和發梢開始時隱時現，顯然有另一股力量正在從陣法外面拉扯他的意識。
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被強行帶離這裡。
聶隨野抬起頭，越過水藍色光罩看向外面。
暗紅色的霧氣深處，一縷金色煙氣已經找到了陣法核心，正在一次次發起衝擊。
每撞上去一次，四周的霧氣都會跟著晃動，連水藍色光罩也泛起了細密的波紋。
「這麼快就找到了？」
聶隨野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應懷乘和莫讓塵不愧是話本里的主角。
他提前設下陷阱，又特意將一縷殘魂留在陣法外層，就是為了轉移外面人的注意力。
沒想到他們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了真正的陣法核心。
事情沒有按照他的安排發展，這讓聶隨野很不痛快。
兩年多以前，他曾經離開妖族，獨自去尋找一個人。
返程時，他途經一處荒廢多年的古遺蹟，無意間碰到了裡面的一塊殘碑。
等他再次醒來，腦海里便多出了一段陌生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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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記憶不屬於他，卻清楚記載著這個世界未來會發生的一切。
那段突然出現在腦海里的記憶告訴他，他們生活的這個世界，其實只是一本話本里的故事。
在原本的故事中，他雖然頂著妖族少主的身份，也有不錯的天賦和運氣，可真正屬於他的情節並不多。
他存在的意義，似乎只是給兩個叫應懷乘和莫讓塵的修仙者製造幾場麻煩，再把自己擁有的勢力和機緣一件件送到他們手裡。
等到故事走向結局，他會失去族人的支持，被迫捲入幾場本來與他無關的爭鬥，最後死在兩位主角手中。
往後再有人提到他，也不過是為了證明應懷乘和莫讓塵曾經打敗過怎樣的對手。
聶隨野剛得到這些記憶時，只覺得莫名其妙。
他是妖族少主，有自己的過去，也清楚自己每一個決定從何而來。要他相信自己只是話本里的一個配角，實在有些可笑。
可那段記憶里提到了許多尚未發生的事，甚至詳細指出了幾處不為人知的機緣。
為了驗證真假，聶隨野去了其中最近的一處廢棄山谷。
他按照記憶中的路線穿過迷障，又在一面長滿青苔的石壁後找到暗洞，最終從裡面取出了那件本該在幾年後現世的靈物。
靈物的模樣、藏匿的位置，甚至守在洞口的妖獸，都和那段記憶里記載得一模一樣。
到了這一步，他再想把那些內容當成一場夢，也做不到了。
既然他已經知道自己未來會有什麼下場，自然不可能繼續按照原來的軌跡生活，更不會留在妖族，等著話本中的災禍一件件找上門。
於是，他沒有回去。
為了避免族人找到自己，他切斷了常用的傳訊方式，也沒有再去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地方。
之後的兩年多里，他一直按照記憶中的線索四處尋找機緣，儘可能趕在應懷乘和莫讓塵之前，把自己有能力取走的東西收入手中。
當然，他並沒有因為知道未來就貿然行動。
遇到修為不足以應付的險地，他只會記下位置，等實力足夠以後再來。
碰上尚未成熟的靈物，他便在附近留下只有自己能夠察覺的印記，順便算好再次前來的時間。
至於九心劫蕊將要成熟的消息，他並不是從那段記憶里得知的。
早在離開妖族以前，父親就曾經向他提過這株仙草，也說過它大概會在什麼時候現世。
如今算算時間，九心劫蕊已經到了即將成熟的時候，所以他才會趕往十萬妖林。
只是聶隨野沒有料到，自己還沒有抵達九心劫蕊所在的區域，就先在凌絕頂附近看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應懷乘和莫讓塵。
這兩個人的模樣，他早就在那段記憶里見過，因此只看了一眼便認了出來。
按照原本的故事，他們此時不該出現在十萬妖林，更不該這麼早來到凌絕頂附近。
他們提前出現，意味著話本里的情節已經發生了變化，也意味著聶隨野掌握的那些未來未必還會一一應驗。
他打聽到倆人是為了九心劫蕊而來，便不能任由他們靠近，畢竟那東西對於他們妖族，有至關重要的作用。
可他們才是話本中的主角，只要雙方盯上了同一份機緣，最後吃虧的人很可能還是他。
聶隨野不願意冒這個險，便先一步進入洞府，取走裡面的晶石，又利用合歡宗遺留下來的陣法布置了一場陷阱。
為了讓應懷乘和莫讓塵主動進來，他分出一縷殘魂留在陣法外層，再偽裝成神魂受困的模樣。
只要那兩個人試圖救他，意識就會被陣法引入其中。
到了那時，他便可以藉助陣法擾亂他們的神智，再趁機損傷他們的神識。
他不指望一次解決兩位主角，只要能讓他們受傷，在九心劫蕊成熟之前無法繼續深入妖林，這個陷阱就算達到了目的。
可事情從一開始就沒有按照他的計劃發展。
進入陣法的不是應懷乘，也不是莫讓塵，而是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在那本話本里，霧失只在開頭被提到過寥寥幾次。
他是太玄宗眾人放在心上的小師弟，也是應懷乘和莫讓塵始終無法忘記的人。
可按照原來的情節，他應該還在太玄宗待著，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更奇怪的是，應懷乘和莫讓塵對他的在意，遠遠超過了話本中的描述。
方才隔著陣法，聶隨野已經看清了兩人的反應。
他們發現這裡不對後，幾乎顧不上周圍是否還有別的陷阱，一心只想把人保護起來，不讓他受一點傷。
那種毫不掩飾的緊張，比話本里描寫他們面對任何仇敵時都要強烈。
聶隨野低頭看著懷裡逐漸清醒的人，臉上的笑意也一點點消失。
霧失的出現改變了原本的故事，卻也讓他看見了另一個機會。
這個人對那兩位主角非常重要。只要霧失還在他手裡，應懷乘和莫讓塵做任何事之前，都不得不有所顧忌。
而且霧失本身也很奇怪。
他不能修煉，但魂魄卻沒有沾染這個世界常見的濁氣，乾淨得近乎異常。
聶隨野只是靠近一些，便能感受到一股難以忽視的吸引力，仿佛那道魂魄里藏著什麼不屬於這裡的東西。
若能利用霧失牽制應懷乘和莫讓塵，再順勢查清他身上的秘密，對聶隨野來說，自然比現在放他離開更有價值。
光罩外，那縷金色煙氣再次撞上陣法核心。
四周的暗紅霧氣翻湧起來，霧失的意識也被外面的力量猛地拽了一下，身體瞬間變得近乎透明，眼看就要從聶隨野懷裡消失。
聶隨野不太痛快地嘖了一聲。
「算你運氣好。」
他沒再繼續逗弄霧失，只在對方眉心點了一下，留下一縷旁人難以察覺的妖力。
「先出去看看。」
話音剛落，外面的力量便將霧失的意識拉出了陣法。
困住兩人的水藍色光罩也在同一刻散去，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