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過了一刻鐘。
角落那道水光忽然晃了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另一邊撞上了入口。
眾人剛轉過頭,一道白影便從陣法里滾了出來,在地上連著翻了兩圈,最後一頭撞上旁邊的碎石才停下。
出來的正是聶隨野。
他依舊維持著小獸的模樣,只是進去時還雪白乾淨的一身毛,此刻已經染上了大片淡粉色。
尾巴比原先蓬鬆了一倍,耳朵也貼在腦後,連鬍鬚都亂了幾根。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裡面被人拎著尾巴來回甩過。
他嘴裡叼著一本薄薄的書冊,落地以後先晃了晃腦袋,這才把書冊吐到眾人面前。
書冊碰到地面,封面隨即亮起幾行古舊文字。
莫讓塵低頭辨認片刻,表情漸漸變得有些古怪。
「合歡宗雙修陣……」
最後一個字還沒念出來,應懷乘便抬手將書冊收走,放進一隻空玉盒裡,順便合上了蓋子。
宋岩抬頭研究洞頂,周陵轉身查看石壁,兩人動作出奇地一致。
霧失眨了眨眼,目光在那隻玉盒上停了一會兒。
難怪聶隨野進去一趟,連毛都變了顏色。
聶隨野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發現霧失不但沒有半點愧疚,反而還在打量自己,頓時氣得尾巴又豎了起來。
他蹬著四條腿沖了過去。
「你知不知道我在裡面經歷了什麼!」
霧失看見他撲來,立刻往應懷乘身邊一靠,抬手捂住胸口。
「大師兄,他好像要打我。」
那聲音又輕又虛,剛才還好端端的人,轉眼便成了經不起半點驚嚇的病人。
聶隨野腳下一個踉蹌。
「你少來!我還沒碰到你!」
莫讓塵早就防著他了,伸手一撈,準確揪住他後頸的皮毛。
聶隨野的四隻爪子懸在半空,徒勞地劃了兩下。
「放開我!」
莫讓塵把他拎遠了一些。
「你想往哪兒撲?」
「我找他算帳!」
「你當著我們的面找他算帳?」莫讓塵上下看了他一眼,「膽子不小。」
「我在裡面被陣法追著轉了整整一刻鐘,還中了合歡宗留下的迷香!我這都是為了誰,他連問都不問一句!」
真的好氣好氣。
霧失靠在應懷乘肩側,虛弱地吸了口氣。
「大師兄,他說話這麼大聲,我有點頭暈。」
應懷乘知道他是在演戲,卻還是配合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別管他。」
聶隨野瞪著兩人,簡直不敢相信應懷乘能把這齣戲接得如此自然。
「應懷乘,你明明知道他是裝的!」
「有證據嗎?」霧失從應懷乘身後探出半張臉,小聲問他。
聶隨野張了張嘴。
他沒有證據。
但霧失那雙眼睛亮得很,怎麼看都不像快要暈過去。
聶隨野越看越來氣,身上忽然亮起一陣水藍色靈光。
莫讓塵只覺得掌心一空,下意識收回了手。
下一刻,一個身穿白衣的年輕男人站在了眾人面前。
聶隨野的白髮披在肩後,眼尾還殘留著被迷香熏出來的紅色。
他的衣袍看著還算整齊,領口卻鬆開了一點,淺金色的眼睛裡也帶著未散的水光。
比起方才那隻毛髮凌亂的小獸,這副模樣實在很有欺騙性。
他沒有再去找霧失算帳,只是越過擋在前面的幾個人,直接看向霧失。
「霧失。」
他的嗓音還有些啞,聽起來像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被你害成這樣,你就一點都不心虛?」
霧失看到他的臉,腦海里立刻閃過陣法中的水藍色光罩,還有聶隨野貼近他耳邊說話時的情景。
他的耳尖微微發熱,很快又反應過來。
聶隨野分明是故意變成人形,想看他不自在。
霧失眼珠一轉,抓住應懷乘的袖子,往他身後又躲了一點。
「大師兄,他在陣法里就是用這張臉嚇我的。」
應懷乘垂眼看他。
霧失正好抬起頭,對他飛快地眨了一下眼睛,隨後立刻垂下眼睫,擺出一副不願回想的模樣。
應懷乘看懂了他的暗示,抬頭看向聶隨野。
「變回去。」
聶隨野一怔。
「我怎麼嚇他了?」
莫讓塵往旁邊挪了一步,將霧失擋得更加嚴實。
「小師弟都不願意看你了,你還變成這副樣子做什麼?」
「他那是不願意看我嗎?」聶隨野指著只露出半邊衣袖的霧失,「他分明就是在捉弄我!」
霧失連忙把臉藏到應懷乘身後,肩膀跟著抖了兩下。
宋岩看了看他,遲疑著開口:「小師弟好像真的受到了驚嚇。」
周陵認真地點頭。
「害怕的身體都發抖了。」
聶隨野氣笑了。
「他那是忍笑忍的!」
霧失把額頭抵在應懷乘肩後,費了好大力氣才忍住笑聲,又故意讓語氣多出幾分虛弱。
「大師兄,我不想看見他這張臉。」
應懷乘的手指在袖中動了一下,到底沒有拆穿他。
「聽見了?」
聶隨野看了看應懷乘,又看了看旁邊滿臉戒備的莫讓塵,最後將目光落在霧失露出來的那隻耳朵上。
那隻耳朵確實紅了,可藏在應懷乘背後的人也確實笑得肩膀直抖。
他總算明白過來,霧失不只是想捉弄他,還想借著幾位師兄逼他變回獸型。
這人肯定還在怪他之前在陣法里對他做的事。
想到之前在陣法里發生的事,聶隨野抬手按住胸口,嘆了口氣。
「好吧,我變,我變還不行嗎。」
水藍色靈光再次亮起,白衣男人從原地消失,地上重新多出一隻雪白小獸。
只是他身上的淡粉色還沒有退去,尾巴也亂得厲害,乍看之下像是剛在染缸里滾過一圈。
霧失立刻坐直了身體。
聶隨野仰頭看著他。
「你裝得還能再敷衍一點嗎?」
「不能。」霧失回答得很快,「一個演員要有職業操守。」
「什麼演員,什麼職業操守,就你的演技,任誰都能一眼看穿!」
「看穿又能怎麼樣。」莫讓塵在旁邊提醒,「能讓你變回去就行了。」
聶隨野扭頭瞪了他一眼,尾巴煩躁地掃過地面,揚起一小片灰塵。
宋岩再次低下頭整理符籙,符紙都快讓他捏出個窟窿了,周陵也轉過身,只是兩人的肩膀都快抖成帕金森了。
聶隨野懶得再理會他們,重新看向霧失。
「你別得意。」
他抬起一隻前爪,點了點霧失眉心那道靈魂烙印。
「接下來這一年,我們可是同生共死。你天天拿裝病嚇我,就不怕哪次真的出了事?」
霧失低頭與他對視,唇角一點點彎了起來。
「放心,我心裡有數。」
聶隨野看著霧失臉上的笑意,心裡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然,霧失很快又接著說道:「反正以後還有一整年的時間,我會慢慢想辦法,讓你每天都有事情可做,絕對不會閒著。」
聶隨野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尾巴一下停在半空,連神情都多了幾分警惕。
莫讓塵聽得眼睛一亮,立刻在旁邊提議:「那就先讓他背你去奪魄泉吧。路上要是遇到危險,他還能保護你。」
聶隨野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
「你們想都別想!」
霧失也不爭辯,只是低下眼睛,抬手捂住胸口。
聶隨野見他又擺出這副模樣,最終還是認命地閉上眼睛,再開口時,語氣里已經沒了剛才的底氣。
「……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