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懷乘半天沒講話,這會兒正微微低著頭,修長的手指在儲物戒表面來回摩擦著。
沒多大工夫,他邁步走到床鋪跟前,手腕順勢往下一翻。
「嘩啦啦」一連串脆響過後,一堆顏色各異的玉簡雨點似的落了下來,轉眼就在霧失大腿上聚成了一個小山包,險些連他外袍的下擺都給全蓋住。
霧失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眼角跟著抽搐了兩下:「大師兄,你弄這麼多玉簡幹嘛?」
應懷乘順手把頂上那塊快要滑落的玉簡擺放整齊,抬起眼睛看向他:「咱們太玄宗的入門心法,外加各個階段的基礎劍訣。」
他說話的嗓音一下子收起了剛才的溫和,完全切回了平日裡抽查功課的那種嚴厲狀態。
「以前你身體留不住靈氣,死活不樂意看這些東西,我和師父也就由著你,從來沒勉強過。可現在不一樣了,既然你已經能正常修煉,這些打底子的基本功,必須從頭給我撿起來。」
骨節分明的手指慢慢蜷起,在最上頭那塊玉簡邊緣輕輕叩擊了兩聲,發出「噠噠」的響動。
「在咱們回宗門的這一路上,你先把裡面的口訣背熟。等回了宗門,師父絕對會親自守著你閉關,到時候要是背不出來,你自己掂量。」
瞅著眼前這一大捧快要堆到胸口的書卷玉簡,霧失心裡剛剛冒出來的那點激動,就像是被當頭潑了一盆涼水,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要命,好不容易能修煉了,怎麼第一件事就是瘋狂補作業。
他拉長著一張臉,對上應懷乘那種完全沒得商量的眼神,連討價還價的話都全咽回了肚子裡,只能憋屈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我背就是了。」
幾個人收拾好東西,沒打算在這裡繼續耗時間。
臨走前,他們特意去了一趟主殿,想跟那兩條龍打聲招呼,結果撲了個空。
守在門口的龍族守衛說,兩位少主還在裡頭閉關融合剛弄回來的傳承,現在誰也不見。
應懷乘聽完點點頭,客氣地道了聲謝,便招呼著兩個師弟往出口走。
龍族那邊倒是安排得挺周全,專門派了兩個守衛跟著,一路領著他們穿過通道,直到把人送出秘境。
剛一腳踩上外面鬆軟的泥巴地,頭頂上的大太陽就毫不客氣地撲了過來。
明晃晃的光線直往眼睛裡鑽,晃得人眼仁有些發酸,霧失下意識地抬起手背擋在額頭前面,連著眨了好幾下眼皮,這才勉強適應了這刺眼的亮光。
十萬妖林內圍的樹林子還是綠油油的一大片,風從遠處吹過來,卷著一股子熟悉的潮濕泥土和爛樹葉的味道。
霧失還沒來得及伸個懶腰,一抬眼,就看見前面不遠處站著幾個人。
宋岩和周陵正滿臉戒備地握著劍柄,何無畏稍微隨便些,兩隻胳膊抱在胸前,後背斜倚著一棵老樹的樹幹。
最顯眼的要數站在最前面的聶隨野。
他那件平時纖塵不染的白袍子,這會兒下擺全沾滿了泥巴點,鞋面上還掛著幾根枯草。滿臉透著一股子煩躁,正焦灼地在原地來回踱步。
秘境入口這邊的空間剛泛起一陣波動,那幾個人的視線立馬齊刷刷地掃了過來。
聶隨野的腳步停在半道上,一眼瞧見應懷乘和莫讓塵從光幕里走出來,緊接著又瞅見了跟在後頭、全須全尾連根頭髮都沒少的霧失。
他那顆懸了好幾天的心瞬間落回肚子裡,長長呼出一口氣,連帶著緊繃的肩膀都跟著鬆懈下來。
可是這口氣還沒完全喘勻,他的視線越過霧失,正好瞧見了最後面跟著出來的那兩個龍族守衛。
聶隨野一瞧見那兩個龍族守衛,眼裡的火氣再也按捺不住。
連半句多餘的話都沒說,腳底用力一踩,直接在泥巴地上踩出一個坑,整個身子借著衝力往前躥了出去。
水藍色的妖力順著他的胳膊狂涌而出,在半空中直接化成兩隻尖銳的狐爪。
那股毫不掩飾的殺氣捲起一地的枯草,帶起一陣冷風,擦著太玄宗眾人的肩膀呼嘯而過,奔著後面那兩名龍族守衛的脖頸直抓過去。
那兩個龍族守衛剛轉過身準備回去,連步子都沒來得及往外邁,就覺得背後猛然刮過一陣刺骨的陰風。
兩人反應倒是挺快,慌忙朝著兩邊閃躲,連連往後倒退了好幾步。
無奈聶隨野撲過來的速度實在太快,鋒利的狐爪邊緣直接划過了左邊那個守衛的肩膀。
黑色的外袍瞬間被扯開好幾道長長的豁口,鮮血順著破損的衣料飛濺出來,星星點點地灑在腳邊的枯草上。
右邊那人同樣沒能完全躲掉,半截袖子被扯得稀碎,手背上赫然多出了三道往外滲血的深深撓痕。
左邊的守衛一把捂住流血的肩膀,疼得眉毛直接擰成了一個結。
他眼底猛地泛起一抹充滿敵意的紅光,五指用力收攏,手心裡迅速匯聚起一團刺眼的金色光芒。
緊接著他腳底在泥地上猛地一蹬,作勢就要不管不顧地衝上去跟對方拼命。
還沒等他衝出去,右邊的同伴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的胳膊,雙手死死攥緊了他的手腕,拼命把人往回拉扯。
「別搭理他。」右邊那守衛腦袋往另一人跟前湊了湊,嗓門收得極小,「少主出門前交代得明明白白,把人送到立馬掉頭回去,絕對不能在外頭惹出禍端。」
「明明是他先挑的頭。」左邊那人腮幫子繃得緊緊的,鼻孔里直往外呼粗氣。
他半握著的掌心裡,那一團金燦燦的靈光還一閃一閃的,把兩人腳底下的枯葉和爛泥巴都照亮了一小圈。
右邊的守衛連連搖頭,手指繼續死死摳著對方的手腕骨節:「族裡的規矩你全拋腦後了?」
「咱們龍族眼下根本見不得光。萬一讓外頭那些種族探到風聲,知道十萬妖林裡頭藏著龍族,明兒一早這片地界連樹根都得讓人刨乾淨。」
「到時候少主費了那麼大勁攢下來的心血,全得打水漂。先把這口氣咽回去,看準空子趕緊撤。」
左邊那守衛低下頭,視線掃過自己手背上還在往外滲的血珠子。
他盯著那幾道傷口看了兩秒,又轉過臉瞅了瞅身後那個泛著水波紋的秘境入口。
手指骨節來回搓動了兩下,到底還是把五根手指一點點完全張開了。
掌心裡聚著的那團金光跟著慢慢黯淡下去,最後徹底散成了幾點細碎的微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