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野正牽著老黃牛往村外走。
霧失蜷在木板車廂里,身上嚴嚴實實裹著兩床厚被子,脖子上繞著一圈灰線圍巾,大半張臉都藏在裡頭,只露出一雙眼睛。
方野攥著粗糙的麻繩韁繩,腳踩在車轅上,打算帶人回小王村。
沈安一眼就瞧見了車上的人,立刻加快步子趕了過去。
「霧失。」
聽見這聲喊叫,霧失的肩膀哆嗦了一下,手指摳住被角,身子一個勁兒往車廂靠里的地方縮去。
鄭履中也停在幾步開外。
他沒出聲,視線直勾勾落過去。
少年被棉被裹成一團,呼出的白氣在圍巾邊緣結了點微末的冰碴子,眼底泛著水光。
方野轉過頭,瞥見路邊那兩道人影,眉頭立刻擰到了一處。
「真是晦氣。」
他跨步上了車轅,手腕一抖,皮鞭在冷空氣里甩出一聲脆響。
老黃牛鼻孔里噴出一口粗氣,撒開蹄子就往前奔。
沈安趕緊邁開腿在車後頭追。
「方野,你把車停住!」
木板車根本沒停。
車軲轆碾過坑窪的積雪,車廂跟著上下顛簸,霧失在裡面被晃得東倒西歪。
好在周圍墊著兩層厚棉被,把人護在中間,才沒讓他直接撞上木車板。
方野回頭看了一眼。
「小霧,抓緊點。」
霧失趕緊探出手,手指攥住車廂邊緣的木條,點點頭。
「我沒事。」
話音還沒落下,車輪又軋過一道車轍,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旁邊傾斜。
方野手裡的韁繩往回拽了拽,黃牛的步子也隨之慢了下來。
直到把大王村的最後幾座土房拋在後頭,他才重新趕著牛車,順著大路往小王村的方向走去。
牛車停在小王村的院門口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方野先跳下車轅,踩著地上的殘雪繞到車廂邊。
他雙臂一伸,直接連人帶被子一起抱了下來,快步走進堂屋擱在了炕沿上。
緊接著他又折返回去,把舊棉襖、包袱和那幾床被子一趟趟搬進來,在牆角堆起一個小山包。
霧失坐在炕席邊緣,身子還有點打晃。
他搓了搓發涼的手指,端起桌上那個缺了口子的粗瓷碗,把裡面冒著熱氣的水遞了過去。
「方大哥,喝點水暖暖。」
方野接過來仰起脖子,幾口就灌進去大半碗。
霧失看著他放下碗,視線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手指無意識地揪住衣擺。
「我跟你來小王村住了,戶籍的問題得怎麼解決?這事總歸繞不開。」
方野扯過一塊灰布擦去指節上的灰跡,拉過一張木板凳在炕邊坐下。
「這事你不用操心,我都想好了。」
他的視線停在霧失臉上。
「下個月我們就把婚事辦了。」
霧失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下子睜得溜圓,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下個月?這麼快就結婚嗎?」
方野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早點把流程走完,省得那幫人再來找麻煩。」
他往前湊了半寸,聲音放低了些。
「更要緊的是,得讓村里所有人都清楚,你是我的人,誰想動歪心思得過了大家得口水那一關。」
霧失的臉頰上一陣發燙,那股熱意順著脖頸一路往上爬,連耳朵尖都泛起了紅。
他咬住下嘴唇,半天沒吭聲。
方野看著他泛紅的耳廓,停頓了一下,往後退開一點距離。
「你要是覺得太趕,或者還沒準備好,往後挪挪也行,我不逼你。」
「不用。」
霧失飛快地搖了下頭,視線落回到自己的衣角上,兩根手指揪著布料揉搓。
「就聽方大哥的,你安排就行。」
聽見這話,方野肩背的肌肉明顯鬆懈下來。
他站起身,走到屋角那面土牆跟前蹲下,修長的手指扒住一塊略微突出的土坯,往旁邊一抽。
牆根掏空的一小塊地方露了出來,他伸手進去,摸出一個巴掌大的舊鐵盒。
鐵盒表面有些掉漆,邊緣泛著鏽跡。
方野走回炕邊,把盒子放在霧失身旁的炕席上。
「這些年攢下的家當,都在這兒了。」
霧失抿了抿嘴唇,掀開盒蓋。
最上面放著幾疊紙幣,底下散落著幾張糧票、肉票,角落裡還有一個灰布包著的小團。
他扒開布角,裡面露出幾枚小額的鋼鏰兒。
看起來應該有幾百塊。
「往後這個家你說了算,東西都交給你管著。」
方野伸出一根手指,把鐵盒往霧失手邊推了推。
「我明兒得去地里上工,中午抽空進山轉一圈,看能不能套點野味回來。」
他看著霧失略顯錯愕的臉,語氣平緩。
「缺什麼或者想買什麼,自己拿著錢去供銷社挑,不用顧忌,全花光了也沒事。」
霧失抬起臉,眼底帶著水光,滿是感動的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
「全都交給我?」
「嗯。」方野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霧失眼眶一熱,趕緊重新低下頭,躲開那道視線。
手指慢慢搭在生鏽的鐵盒邊緣,指腹傳來一陣涼意,心口卻燙得厲害。
「好,我知道了。」
方野看著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在他發頂上揉了兩把。
「安心呆著,這裡往後就是你的家。」
霧失就著那個力道,下意識地偏過頭,在方野寬闊的手掌上蹭了蹭。
夜裡屋子燒得暖和,霧失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他揉著眼睛坐起身,屋裡靜悄悄的,方野早就出門上工去了。
洗了把臉,他走到灶台邊,鍋蓋一掀開,熱氣混著米香撲面而來。
裡面溫著大半碗稠乎乎的白粥,旁邊剝好的兩個水煮蛋冒著熱氣,還配了一小碟切得厚薄均勻的兔肉。
方野還真是貼心好男人。
霧失端起碗,坐在木桌前小口喝著粥。
暖呼呼的粥剛順著喉嚨咽下去幾口,院子外卻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方野臨出門前特意交代過,今天不管誰來敲門,都不讓他理會。
霧失咬了一口雞蛋,沒動彈。
「小霧。」
門外的人喊了一聲,是沈安的聲音。
霧失動作停了一下,隨即放下缺了個口子的粗瓷碗,走到院門口,隔著門板往外看了一眼,最後還是把門軸拔開了一條縫,只露出小半邊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