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掃過曲什頌緊繃的唇角,曲珊溶有些納悶。
「怎麼了舅舅?」
「沒什麼。」曲什頌閉了閉眼。
曲珊溶的角度,看到他深吸氣起伏的胸口,和眼底一閃而過的凌厲。
想不通舅舅為什麼這麼大反應,曲珊溶微微皺眉。
等曲什頌再轉頭時,臉上已經換成了往日謙和眼神:「嘟嘟,侵襲性脊索瘤這課題太難了,咱們不碰。」
沒問別的,直接就讓她換課題。
這很不像舅舅風格。
從小在舅舅舅媽身邊生活。曲什頌擔心她父母不在身邊,沒有安全感。
所以從來不曾要求過她什麼,很遵從她的個人選擇。
這是第一次,強硬地替她做決定。
還是在工作上。
「為什麼?」曲珊溶非常不解。
曲什頌看她一眼,乾脆自己動手關掉電腦屏幕的病歷界面。
語重心長地勸:「舅舅剛剛說了,這個課題難,你現在是事業上升期,不要在這種論文上浪費時間。」
「不然最後沒有成果,影響你後續的聘任。」
「有這個時間,咱不如多發幾篇討巧的文章。」
任何專業的研究都有討巧的成分。
論文多,影響因子高,簡歷華麗,這些對以後她聘副高都有很大的幫助。
曲什頌看著外甥女,繼續苦口婆心:「而且,你不想跟沈溪年競爭了?」
「舅舅希望你走最平穩最快的晉升途徑。」
這理由聽起來合理。
曲珊溶頓了頓,看向曲什頌。
半晌後,開口:「但我想好了,就要這個。」
「別固執!」曲什頌猛地拔高音量,「這麼難的課題,如果很輕易就有突破,國內那麼多知名專家,別人為什麼不嘗試?」
曲什頌胸口劇烈起伏,是真的動了火。
沒功夫細想他的反應,曲珊溶道:「那是因為大家想平安『上岸』!」
眼下的醫療環境,有能力的專家誰會願意搭上自己的名聲,自擔風險去開一台手術。
曲什頌承認這一點。看向曲珊溶,「你就不想平安上岸了是吧?」
「怎麼?你還沒聘副高,就想攬上一例醫療糾紛是不是?」
「我又沒資格手術,舅舅。」曲珊溶強調,「只是一篇論文而已。」
「而且也不是無用功。」
她試圖說服曲什頌。
「舅,我昨天剛出差回來。老師幫我聯繫了醫大力學實驗室范主任的項目組。」
「你看我這次帶回來的數據。」
打開文檔給曲什頌看,「這些數據,加上病歷,萬一有突破,這比其他多少篇論文都有成就感呢。」
曲什頌沒吭聲,臉色依舊難看。
「臨床數據?」他冷聲開口,「就靠咱們醫院這幾十例?」
曲什頌臨床出身。
了解脊索瘤。
他說:「脊索瘤的病例每年全國加起來也就一千多例。」
「你研究的又是侵襲性的吧?」
侵襲性脊索瘤」是全部脊索瘤中,亞型最少的一種。
曲什頌提醒她:「5%到8%的占比。咱醫院系統里一共就只有三十幾例,有什麼參考價值?」
曲什頌說參考價值不大,是因為,寰樞椎脊索瘤的術後存活率差異極大。
存活率取決於手術切除徹底程度。
若能實現真正意義上的整塊切除,5年存活率可以達到80%以上。
可如果無法全切,分塊切除,五年的存活率就很低很低了。
這也是,當初她論文一直無法推進的關鍵。
全切,雖然腫瘤問題解決了,但患者骨性結構不穩,一個很輕微的碰撞都可能致死。
部分切除,復發率極高,沒意義。
四目相對。
曲珊溶看出舅舅眼裡壓抑著的怒火。
「沒做怎麼知道沒意義。」
她說:「醫學的進步是為了救人性命,不是延長死亡。」
「我不管,現在有機會,我想試。」
她目光堅定。曲什頌沒說話。
空蕩的辦公室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但舅舅也不是在跟你商量。」
「聽話。」
「先吃飯。」
到底心疼外甥女,曲什頌沒再說下去。
一頓飯吃的沒滋沒味。
長得這麼大,第一次跟舅舅起了爭執。
心情不好。飯後,曲珊溶去走廊吹了會風。
她想,如果舅舅擔心她課題的進展。實在不行,周末帶沈溪年跟她一起回家一趟。
到時候兩人打圓場,舅媽幫著說情,舅舅也應該也不會再阻攔了。
決定好,曲珊溶回到辦公室,準備把吃飯前那份完整的病歷看完。
點擊滑鼠,進入系統。
界面卡住。
屏幕上顯示,陳主任下午剛給她申請的權限已經關閉了!
什麼意思?
心裡預感不好,曲珊溶當即給病案科主任打去電話,問權限的事。
「劉主任,我權限沒了,是院裡系統在升級嗎?」
「不是。」電話那頭,劉主任嘆了口氣「哎呀」一聲。
「下午流程不符合規定。」
「我正也打算給老陳打電話呢。」
劉主任語氣為難。
曲院長剛剛親自打電話讓他關閉權限。
可這權限是陳主任要的,使用人還是曲珊溶,你說這是鬧哪出。
他不懂,但不得不照做。
「曲醫生…」
「……好,謝謝劉主任,我知道了。」猜到是舅舅的意思,曲珊溶道謝,掛斷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