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辭從畫室里出來,拎著一袋子半新不舊的畫具,輕手輕腳溜到了西側客房門口。
抬手敲了敲門,聲音軟得像棉花:「弟弟,你在嗎?我來給你送點開學用的畫具。」
門裡沒動靜,他又敲了兩下,才聽見裡面傳來慢悠悠的腳步聲。
門「咔噠」一聲開了。
言熙辰站在門框裡,頭髮睡得有點亂,眼皮半耷著,明顯是剛被吵醒。
他連門都沒讓他進的意思,靠著門框懶懶散散地問:「什麼事?」
江星辭臉上堆起溫柔的笑,把手裡的袋子往前遞了遞:「我之前囤了好多專業顏料和畫筆,都是進口的,我用不完,想著你剛開學肯定缺這些,就給你拿過來了。」
他說著就側身往房間裡擠,假裝不經意掃過書桌上的畫具,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屑,都是些平價牌子,果然是窮鬼。
嘴上卻故作驚訝:「呀,你已經自己買了呀?不過我這些都是專業級的,更好用,你試試就知道了。」
言熙辰抱著胳膊沒動,淡淡掃了眼他手裡的袋子,「不用了,我自己的夠用。」
江星辭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軟了下來,往前湊了半步,語氣帶著點委屈:「弟弟你別跟我客氣呀,咱們是親兄弟,你要是不收,爸媽該說我不懂事了。」
他說著就繞開言熙辰,徑直走到書桌邊,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指尖故意掃過言熙辰新買的管狀顏料,看似沒拿穩,手掌往下一壓,「嘩啦」一聲,好幾支最貴的礦物顏料管都被捏裂了,濃稠的顏料滲出來,糊了半張畫紙。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江星辭立刻驚呼一聲,臉上滿是愧疚,手忙腳亂地去翻袋子裡的筆盒,「我手太笨了,怎麼就給你弄壞了呢……」
翻找的功夫,他飛快地把筆盒裡最核心的幾支勾線筆、扇形筆都攏進了袖子裡,只留下一堆沒用的平頭舊筆,然後把筆盒推到言熙辰面前,眼眶都紅了:
「都怪我,顏料弄壞了,好在畫筆都在這兒,你先湊合用,我明天再給你買新的好不好?」
他演得十足十的真誠,換個人說不定早就信了。
可言熙辰靠在桌邊,全程冷眼看著,把他藏筆的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言熙辰沒接那個筆盒,低頭掃了一眼。
書桌上的顏料裂了大半,藍的紅的黃的綠的混在一起,糊得一塌糊塗。
打開的筆盒裡零零散散躺著幾支舊平頭筆,筆毛都炸了,常用的核心型號一支都沒剩。
他抬眼看向江星辭,眼神清凌凌的,像一汪冷泉,看得江星辭心裡發虛,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手笨?」言熙辰慢悠悠開口,語氣沒什麼起伏,卻字字清晰,「我看你手挺巧的,藏筆的動作挺快。」
江星辭的臉色瞬間白了,強裝鎮定地攥緊了袖子,咬著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弟弟你說什麼呢?我聽不懂……我就是不小心弄壞了你的顏料,你要是生氣罵我兩句就行,怎麼能這麼冤枉我?」
「不小心捏裂八支顏料,剛好全是最貴的礦物色?」言熙辰挑了挑眉,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袖口上,嘴角扯了下,沒半分笑意,「不小心把所有勾線筆都藏進袖子裡,剩下的全是廢筆?」
他頓了頓,輕飄飄補了一句:「自己的東西守不住,就來霍霍別人的,是江家教你的規矩?」
聲音不大,卻字字戳在點子上,江星辭被懟得眼眶瞬間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眼看就要掉下來。
剛好這時候,樓下傳來江母的說話聲,應該是做美容回來了。
江星辭眼睛一亮,立刻往後退了一步,肩膀微微抖著,活像被欺負狠了。
果不其然,沒兩分鐘,江母就聽見了樓上的動靜,快步走了上來,推開門就看見江星辭紅著眼眶站著,言熙辰冷著臉靠在桌邊。
「怎麼回事?吵吵鬧鬧的。」江母立刻沉下臉,幾步走過去把江星辭護在了身後。
江星辭拉了拉江母的袖子,聲音細得像蚊子叫,還帶著點哭腔:「媽,沒事,是我不好,我想著弟弟開學缺畫具,就給他送過來,結果不小心把他的顏料弄壞了,弟弟生氣了。」
「我當是什麼大事。」江母鬆了口氣,轉頭瞪向言熙辰,語氣里滿是不悅,「星辭好心給你送東西,就算弄壞了又怎麼樣?他又不是故意的,你至於給人臉色看?還把人說哭了?」
言熙辰抬抬下巴,指了指江星辭藏在背後的手,語氣平淡:「他偷藏我畫筆,你怎麼不說?」
「我沒有!」江星辭立刻搖頭,把袖子往身後藏得更緊了,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弟弟你怎麼能這麼冤枉我……我真的沒有。」
江母更生氣了,狠狠拍了下桌子:「言熙辰!你別血口噴人!星辭什麼性子我最清楚,他畫室里的畫筆比你這堆破爛值錢多了,怎麼可能拿你那點破東西?」
「不就是幾支筆幾管顏料嗎?回頭我讓傭人給你買十套!你少在這兒栽贓陷害,心思能不能放正一點!」
言熙辰嗤了一聲,懶得跟她掰扯,往椅子上一坐,拿起紙巾慢悠悠擦著桌上的顏料漬。
「行啊,十套,記得買專業級的,別拿兒童款糊弄人。」他抬眼掃了江母一眼,「沒事就出去吧,我要收拾東西了,吵得慌。」
江母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態度氣得胸口起伏,又怕江星辭跟著受氣,扶著人就往外走。
臨走還狠狠摔了門,震得窗戶都顫了顫。
房間裡終於清淨了。
言熙辰看著桌上一塌糊塗的顏料,皺了皺眉,也沒多生氣,就是有點煩。
反正顏料壞了有人賠,筆沒了有人補,他費那個勁生氣幹嘛?
他把弄髒的畫紙揉成一團丟進廢紙簍,擦乾淨桌子,伸了個懶腰,轉身就撲回了床上。
管他江星辭耍什麼花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江廷舟下班回來的時候,剛進門就聽見江母在客廳念叨,說言熙辰不識好歹,星辭好心送畫具反倒被冤枉,小小年紀心思不正。
他換鞋的動作頓了頓,沒搭話,轉頭叫來了管家,低聲問了下午的事。
管家一五一十地說了,包括三少爺拎著畫具進客房,出來的時候左邊袖子鼓鼓的,還有江母護著人罵了四少爺一頓。
江廷舟皺了皺眉。
他想起江星辭畫室里那些排列得整整齊齊的畫筆,每一支都是頂級的進口貨,確實不缺這些東西。
那為什麼還要去拿言熙辰的?
他沒往下深想,只是淡淡說了句「知道了」,徑直上了樓。
路過西側客房的時候,他腳步頓了頓,裡面安安靜靜的,想來又是在睡覺。
他沒敲門,回了書房,處理完手裡的緊急文件,給特助打了個電話,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去訂一套業內頂級的專業畫具,全套的,顏料、畫筆、畫紙都要最好的,明天送到江家別墅,給四少爺。」
電話那頭的特助愣了一下,趕緊應聲記下。
剛要掛電話,又聽見江廷舟補了一句:「多訂兩套備用的,常用型號的畫筆各備十支,顏料也按常用色多配兩份。」
掛了電話,江廷舟指尖敲了敲桌面,想起資料里寫的,言熙辰省吃儉用攢錢買畫具,連支好筆都捨不得買。
又想起下午江星辭那點上不了台面的小動作,眉頭皺得更緊了點。
他倒不是有多偏心,只是覺得,既然是江家的人,就沒必要在這種事上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