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一天的早八課，言熙辰是被林陽連拖帶拽拽下床的。
「祖宗你快點！第一節是張正國教授的油畫基礎！出了名的點名狠，遲到一次平時分直接扣沒！」林陽拎著兩個畫包，踩著拖鞋在宿舍里來回竄。
反觀言熙辰，慢悠悠套著衛衣，眼睛還半眯著，像是隨時能站著睡過去。
等兩人踩著上課鈴衝進教室，後排只剩兩個挨牆角的位置。
言熙辰剛坐下就把下巴往臂彎里一埋，擺明了打算補個回籠覺。
上課鈴響過第二遍，張正國走上講台。
他頭髮花白，背卻挺得筆直，把手裡的保溫杯往講台上一擱，先掃了一圈底下黑壓壓的學生。
「先點名。」
他翻開花名冊，聲音沉穩洪亮，一個一個往下念。
「陳佳佳。」
「到。」
「王思遠。」
「到。」
「林陽。」
「到！」
「劉志。」
「到。」
「言熙辰。」
後排角落傳來一聲含混的「到」，帶著明顯的困意。
張正國手指在花名冊上頓了一下，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排的學生，精準地落在後排牆角那個埋在臂彎里的腦袋上。
匯演領獎那天在台上不是看著挺精神一小年輕，怎麼今天第一節課就給他來了個睡覺開局？
張正國沒說什麼，他收回目光，繼續把名點完，然後合上花名冊。
「我叫張正國，這學期帶你們油畫基礎和色彩。」他敲了敲講台，語氣不緊不慢，卻帶著股不怒自威的勁兒，「我這門課，規矩不多，但每一條都是死的。」
「第一，每節課必點名，遲到一次平時分扣五分，三次以上直接重修。第二，隨堂作業計入期末總評，占比百分之四十，別想著期末一張畫混過去。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在後排角落停了停。
「不管你是統考狀元，還是零基礎新生，進了我的教室，一律從零沉澱，我只看課堂態度、作業能力，不看名次、不看出身。」
底下安靜了幾秒，不少新生被這陣勢震住了，悄悄挺直了背。
「第一節不贅述理論，隨堂素描靜物練習。」張正國指向講台靜物組，「石膏搭配乾花，兩小時完成打型鋪明暗，我逐一點評。」
教室里頓時響起一陣拉畫架、削鉛筆的聲響。
林陽捅了捅旁邊又要閉眼的言熙辰：「別睡了辰辰，張教授剛說完規矩你就頂風作案？這門課掛科率可不低，你要是因為睡覺被扣分，多虧啊。」
言熙辰懶洋洋地掀開眼皮，看了他一眼。
林陽滿臉寫著「祖宗你爭點氣」，語氣聽著是在催，但把他晃醒的動作比誰都輕。
言熙辰「嗯」了一聲，指尖捏著鉛筆轉了半圈，終於抬眼看向講台的靜物。
他坐姿很鬆，背沒刻意挺直，握著鉛筆的手卻穩得離譜。
別人還在反覆量比例、擦了改改了擦，他三兩下就勾完了大輪廓。
手腕輕轉，排線細密又利落，明暗交界線卡得精準，不過二十分鐘，石膏像的體積感已經落在了畫紙上。
張正國順著過道往下走，看了十幾個學生的作業，大多是中規中矩的新生水平。
他面上不動聲色，腳步卻不自覺往那個角落走，直到停在言熙辰身後，他腳步頓住了。
畫面之上，不止是精準的造型，更有難得的光影呼吸感，石膏的冷硬、乾花的酥脆、靜物整體的氛圍感，全部拿捏到位。
筆觸鬆弛不匠氣，通透又高級，完全不像新生水準，堪比大二專項生。
軍訓板報的驚艷、統考前三的硬實力，此刻盡數落地。
言熙辰沒察覺身後有人，指尖微調，補完最後一筆陰影，收筆的時候才偏了偏頭，撞見老教授探究的目光。
他沒慌，只是懶懶地坐直了點，算是打了招呼。
張正國看著眼前這個少年，點名時那副困得睜不開眼的模樣，跟手裡這幅利落老練的畫，簡直判若兩人。
「叫言熙辰？」張正國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幾個湊著看的學生都屏住了呼吸。
「嗯。」
「軍訓的板報，畫得不錯。」
「謝謝教授誇獎。」
張正國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走上講台。
下課鈴響的瞬間，他直接開口：「今天的隨堂作業，言熙辰是全班最好的，型准，光影通透，筆觸有自己的想法，其他人都可以過去看看。」
教室里瞬間炸了點小聲議論。
果然是省前三的大佬，基礎功、審美、天賦，全方位碾壓同級新生。
言熙辰本人倒是沒什麼反應，把鉛筆往筆袋裡一塞，靠著牆又閉上了眼。
林陽湊過來盯著他的畫看了半天，儘管早知道他的水平，還是忍不住嘖嘖兩聲：
「真服了你，應試統考第一梯隊就算了，原創靜物還這麼頂，你這天賦簡直不講道理！」
言熙辰聲音含糊：「以前畫得多。」
林陽翻了個白眼：「辰辰你就謙虛吧，不過說真的，張教授這人出了名的嚴，你以後上課當心點，睡覺別被他發現。」
言熙辰沒應聲，呼吸已經放輕了。
林陽看了一眼他的睡臉，嘆了口氣，把自己的外套抽出來搭在他肩膀上，順手幫他把筆袋收好。
走廊里，江星辭攥著畫本站在窗邊。
剛才班裡女生議論的話全飄進了他耳朵里——
「一班那個言熙辰，被張教授誇了哎」
「聽說他畫得超好，以前是不是專門學過」
「你這話說的，他沒學過怎麼考上來的？腦子瓦特了？」。
他指尖越收越緊，畫紙邊緣被捏出了褶皺。
本來他才是這屆新生里最受矚目的那個，江家少爺，長相清秀，從小就學畫，開學前多少老師都誇他有天賦。
可自從言熙辰回來，又和他一個學校，省第三的光環、頂級的專業實力，徹底蓋過了他所有風頭。
他死死自我安慰，統考只是應試套路，原創創作，言熙辰未必比得上自己。
江星辭深吸一口氣，扯出個溫和的笑，轉身往一班教室走，剛到門口就撞見出來接水的陳佳佳。
他狀似無意地問：「同學，請問言熙辰在嗎？我是他哥哥，來給他送點東西。」
陳佳佳腳步一頓，認出了他。
現在班上誰不知道江家真假少爺的事？
軍訓那會還攛掇言熙辰媽媽來鬧事，這假少爺這時候跑來送東西，是要幹嘛？
但伸手不打笑臉人，她只是往教室里偏了偏頭，語氣客氣卻疏離：「在裡面後排補覺。」
江星辭順著方向看過去，剛好看見言熙辰靠在牆上，肩上搭著外套，陽光落在他側臉上，睡得安穩。
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刺得江星辭眼底發沉。
他不願進去，只把手裡的一袋水果遞向陳佳佳，笑著說：「那就麻煩同學幫我給他吧，我還有課，就不打擾他了。」
陳佳佳低頭看著遞到面前的袋子，沒立刻接。
「你直接給他不就行了？」她往旁邊讓了讓，沒伸手，「他就在裡面，幾步路的事。」
江星辭笑容僵了一瞬，隨即語氣更溫和了：「我怕吵醒他，他睡覺的時候脾氣不太好。」
這話聽著像是體貼，可陳佳佳總覺得哪裡彆扭，你一個當哥哥的，進教室給弟弟送東西還需要外人代勞？
猶豫了兩秒，她還是接過袋子，語氣淡淡的：「行吧，我幫你放他桌上。」
「謝謝。」江星辭笑著點頭，轉身的瞬間，臉上的笑徹底淡了下去。
陳佳佳拎著袋子走進教室，把袋子往林陽桌上一放，皺著眉說：「江星辭送來的，說是給熙辰的，門口碰見的，非要我轉交，也不知道什麼意思。」
林陽看了一眼那袋子裡兩個蘋果，又看了一眼靠牆睡著的言熙辰，眉頭擰了起來，壓低聲音：
「這人到底有完沒完？之前軍訓送水被辰辰懟回去，攛掇辰辰母親出面也沒討到好，現在拎著幾個破水果上門，打的什麼心思？」
「我也覺得怪。」陳佳佳聲音也跟著放輕，語氣裡帶著點擔憂，「他在門口說怕吵醒熙辰，可我看著，他連進教室都不願意進，根本不像是來看弟弟的。」
「肯定憋著壞水。」林陽把水果袋拎起來放到角落，語氣嫌棄，「這個我先收著，等辰辰醒了告訴他，吃不吃隨他，反正我是不會替他分這個雷的。」
陳佳佳點點頭，轉身去打水。
上課鈴響了兩次後，言熙辰懵懵睜眼。
林陽等他醒神了，把角落裡那袋水果拎起來，擱到言熙辰桌上，語氣嫌棄：「辰辰，這個，江星辭剛送來的，班長幫忙轉交的——不對，是被硬塞的。」
「那傢伙在門口連教室都不進，裝模作樣說怕吵醒你，我聽著就假。」
言熙辰剛睡醒，頭髮亂著，瞥了一眼那袋水果，沒什麼表情。
「上次送水送奶茶，這次送水果，下一回是不是該送飯了？」林陽越說越來氣，「反正我給你放這了，吃不吃隨你，不過我個人建議別吃，誰知道安的什麼心。」
言熙辰拿起那袋水果，看都沒看，直接擱到林陽桌上：「你處理。」
「得嘞。」林陽乾脆地應了一聲，拎著袋子就往班級後面的垃圾桶邊走，「我早就想扔了。」
接下來一周的專業課，言熙辰成了張正國課堂上的「常客」。
不管是素描靜物、色彩小稿還是速寫練習，每次作業點評，張正國總要把他的畫拿出來當範例，從構圖到色調，從筆觸到細節，誇得毫不吝嗇。
到後來，隔壁班的學生都特意跑過來，就為了看一眼言熙辰的作業。
「你現在可是咱們系新生的大紅人了。」中午食堂吃飯，林陽扒著飯，刷著校園論壇笑，「你看這帖子，『盤點本屆新生隱藏大佬』，你排第一，下面全是求拜師的。」
言熙辰舀了一口湯，眼皮都沒抬：「無聊。」
「怎麼就無聊了，出名不好啊？」林陽收起手機，想起什麼似的，哼了一聲，「說起來，江星辭這幾天倒是消停了，沒再往你跟前湊，上次那袋水果被我扔了之後，他在走廊碰見我，那表情，嘖。」
「你扔他面前了？」言熙辰筷子頓了頓。
「我傻啊？」林陽翻了個白眼，「我扔的垃圾桶，他又不瞎，路過看見了唄。」
言熙辰沒再問，繼續低頭喝湯。
他沒把江星辭放在心上。
江家的偏心也好，江星辭的小動作也罷，只要不吵他睡覺、不擋他賺錢，他都懶得搭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