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嶼白站在門外,掌心貼著冰涼的牆面,指尖卻一寸一寸地發僵。
他認識江星辭十九年,十九年來,這個弟弟在他面前永遠乖巧、懂事、溫溫柔柔的,連說話都不曾大聲過。
可現在,隔著這條門縫,他親耳聽見這個「溫柔」的弟弟,用他從未聽過的冷漠語氣,計劃著怎麼毀掉另一個人的名聲。
那個人還是他們的親弟弟。
剛才進來時那股子想給言熙辰帶咖啡的熱乎勁兒,被這幾句話兜頭澆了個透心涼。
裡面趙磊還在那兒佩服得不行,連聲說「還是你想得周到」,又說要多開幾個小號去論壇帶節奏,保證全系都知道。
江嶼白腦子裡嗡嗡作響,他想推門進去,手抬到半空,又僵住了。
推門進去說什麼?江星辭,你怎麼能這樣?可萬一星辭說「二哥你聽錯了」,他有證據嗎?
就算星辭當場承認了,他又能怎樣?當場翻臉?把這件事捅到爸媽面前?爸媽會信嗎?
江嶼白咬著後槽牙,最終沒有推開那扇門。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空調出風口嗡嗡的響聲。
他靠在牆上,繼續聽著裡面那個喊了他十九年「二哥」的人,用最平淡的語氣說著最惡毒的話。
「記住,這件事跟我,跟你沒關係。」江星辭抬眼看向趙磊,語氣淡淡的,「就算最後被發現了,也是他自己倒霉,懂嗎?」
趙磊嘴角掛著笑,笑意卻不達眼底:「懂,我怎麼會不懂?我辦事你放心。」
這時,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江嶼白猛地回過神,三步並作兩步閃進了旁邊的消防通道。
防火門剛合上,包間門就推開了。
趙磊抱著平板電腦從裡面鑽出來,臉上掛著美滋滋的笑,嘴裡還哼著歌,腳步輕快地往大門那邊去了。
緊接著,江星辭也走了出來。
江嶼白透過防火門窄窄的玻璃條看著他,襯衫扣得一絲不苟,頭髮打理得清爽乾淨,還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樣子。
只是剛才門縫裡透出來的那點陰狠,還殘留在他的嘴角,沒來得及收乾淨。
等江星辭推開咖啡館的玻璃門走出去,江嶼白才從消防通道里出來。
吧檯里的店員探著腦袋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人有點奇怪。
江嶼白沒理會,走到落地窗邊站定,隔著一層玻璃看著外面的江星辭。
江星辭站在路邊,趙磊的背影已經走遠了。
他嘴角那點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像被太陽曬化的薄冰。
他掏出手機,翻到一個頁面,盯著看了很久。
那眼神,江嶼白隔著玻璃都看得分明,忮忌,不安,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慌亂。
他從來沒在江星辭臉上見過這種表情。
江嶼白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剛才那些話還在耳朵里嗡嗡作響,換畫、造謠、代筆、身敗名裂。
他寵了十九年的弟弟,那個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面跑、軟著嗓子喊「二哥等等我」的江星辭,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副模樣?
另一邊又浮現出言熙辰的臉,沉默寡言的,每次被欺負了也不吭聲。
江嶼白深吸一口氣,推開咖啡館的門走了出去。
外面太陽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酸。
他看見江星辭已經收起手機,轉身往學校的方向走了,路過文具店的時候,腳步頓了頓,然後推門進去,在貨架前拿起幾支最貴的顏料,仔細端詳著,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志在必得的笑。
江嶼白站在梧桐樹蔭底下,看著那扇玻璃櫥窗里江星辭的側影,心裡那桿秤再次不可控制地、沉沉地往言熙辰那邊偏了偏。
可十九年的感情不是說放就能放的。
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最後還是掏出手機,給言熙辰發了條消息:
【新生展,你自己小心點,東西看好了,別隨便放,現在心思不正的人很多。】
發完他走向自己的車,拉開車門前又回頭望了一眼文具店的方向。
江星辭正低頭掃碼付款,那幾管顏料被妥帖地裝進紙袋裡,他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戰利品。
江嶼白髮動車子,方向盤攥得很緊。
車子匯入車流,陽光透過前擋風玻璃落在他緊繃的側臉上。
后座上還空著,他原本想給言熙辰買的那兩杯咖啡,到底還是忘了買。
江嶼白最後沒回公司,也沒回家,他開著車子繞著美院的圍牆慢悠悠轉了兩圈,最後停在側門的樹蔭底下。
他摸出根煙叼在嘴裡,火機打了三次都沒點著,最後煩躁地把煙按回煙盒,指尖都繃得發緊。
腦子裡亂得像纏成一團的耳機線,他抓了把頭髮,喉結滾了滾。
半晌,他才拿出手機,翻出言熙辰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刪了又打,最後只發了一句話:【新生展的畫,畫完了嗎?】
對面隔了快十分鐘才回,照例簡短得令人髮指:【嗯】
江嶼白盯著那個「嗯」字,腦子裡全是剛才江星辭那句「畫再被換掉」。
他深吸一口氣,又打了一行字:【畫在畫室放著?會鎖好的吧?】
這次對面回得更快,依舊只一個字:【嗯】
江嶼白把手機摔在副駕駛上,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他很想把剛才聽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言熙辰,可話到指尖又停住了。
說了又能怎樣?他現在手裡沒有證據,光憑他一張嘴,言熙辰未必會信。
畢竟在對方眼裡,他也是「江家那幫偏心鬼」里的一員。
而且,那是星辭啊,他寵了十九年的弟弟。
就算對方真的做了這種事,他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狠下心當面拆穿。
江嶼白髮動了車,引擎低沉地響起來。
車子駛離美院的時候,後視鏡里映出越來越遠的綠蔭。
江嶼白看了一眼後視鏡,心裡那股冷意怎麼都散不掉。
——
接下來幾天,江嶼白幾乎天天往美院跑,嘴上跟家裡說跟朋友聚會,實際上就蹲在畫室樓下的樹影里。
看著江星辭躲在行道樹後面跟趙磊碰頭,每多看一眼,他心裡那點「說不定是誤會」的僥倖就少一分。
好幾次他都想上前攔住,腳步抬起來又收回去。
十九年的情分像一根細而韌的線,拽著他,讓他沒法徹底站到江星辭的對立面。
可一想到言熙辰熬了好幾天畫出來的作品,最後要被扣上抄襲的帽子,連帶著名聲一起爛掉,他心口又堵得發悶。
最後他也沒出面,只是偷偷給畫室管理員打了個匿名電話,說最近畫室丟過顏料,儲物間不安全,建議多開兩個監控,多加一道鎖。
可惜管理員沒當回事,只隨口應了兩聲就掛了。
江嶼白沒辦法,只能盯著布展的日子算時間,打定主意當天一定要過來,好歹盯著點,別讓事情鬧得太難看。
——
交作品的截止日期一天天近了,畫室里的氛圍也越來越緊張。
言熙辰的《巷口晨光》終於收尾了。
最後一筆高光點完,他放下刮刀,往後退了兩步,眯著眼看了半天。
暖金色的晨光從巷子盡頭漫過來,老牆的肌理帶著顆粒感,門口小板凳上搭著件洗舊的外套,牆角橘貓蜷成一團,光影交界的地方,站著個抱畫板的小孩。
整個畫面溫柔又鮮活,看得人心裡都跟著軟下來。
「絕了。」林陽站在旁邊,看了半天憋出兩個字,「真的,辰辰,你這畫要是拿不了一等獎,我把畫架吃了。」
言熙辰打了個哈欠,把畫筆泡進洗筆桶里:「借你吉言。」
他小心地給繃好內框的畫布套上防塵畫袋,在側面貼好院系統一的參賽編號貼,又在畫框底角不起眼的劃痕旁做了個小記號,才交給班長陳佳佳。
陳佳佳和學習委員池思鈿一起登記完作品信息,把畫放進儲物間最裡面的架子上,特意跟其他作品隔開了點距離,生怕碰壞。
放的時候她多看了一眼,畫面上的巷口晨光透過包裝紙的縫隙漏出來,暖融融的,跟她之前看到的那些課堂作業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熙辰那畫太好看了。」陳佳佳回來還跟林陽念叨,「剛才放畫的時候我看了一眼,都看入迷了,咱們班這次肯定能拿獎。」
林陽笑得一臉驕傲,好像得獎的是他自己。
不遠處,趙磊盯著陳佳佳放畫的位置,默默記在了心裡。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偷偷溜回儲物間,對著畫框的尺寸、包裝紙的摺痕拍了好幾張照,回去一比一對著準備。
校園論壇里,也悄悄起了變化。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幾個關於新生展的帖子慢慢頂了上來。
【好奇本屆新生展一等獎花落誰家,有沒有內部消息?】
【盲猜江星辭,畢竟從小拿獎,專業水平擺在那。】
【不一定吧,我一班那個言熙辰不是省第三嘛?張教授也天天夸的,說不定就內定了呢!誰知道你呢?】
【內定?不至於吧,不過人家是江家少爺,家裡給系裡捐了不少東西,拿個一等獎也正常。】
【害,誰知道畫是不是自己畫的呢,有錢人找代筆不是很正常?】
【不是你們怎麼聽風就是雨?張教授每天誇他都是假的?省第三考進來的成績還能說是假的?軍訓板報的第一名也是假的?他上課畫的那些都沒看到?】
帖子越蓋越高,各種猜測越來越離譜,從「走後門」慢慢傳到「代筆」,甚至有人說,言熙辰根本不會畫畫,軍訓的板報也是找別人畫的。
偶有幾個質疑的,也被帶節奏的小號懟得不敢再冒頭。
林陽刷到帖子的時候,氣得差點把手機摔了,跳起來就要去回帖對線:「放屁!全是放屁!他天天泡畫室畫畫,我都看著呢!什麼代筆!這些人嘴怎麼這麼髒!」
他氣沖沖地喊言熙辰:「辰辰你快看看!論壇上全是黑你的!咱們得澄清!不能讓他們這麼造謠!
言熙辰正靠在椅子上擦畫筆,聞言抬了抬眼,慢悠悠拿過手機掃了一眼,又扔回了桌上,表情沒半點變化,跟沒事人一樣。
「急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