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展廳門的瞬間,暖黃的燈光和嘈雜的人聲一同涌過來。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圈,找到一班的展位,穿過人群走了過去。
「辰辰!」林陽第一個看見他,趕緊迎上來,壓低聲音說,「畫被換了!絕對是被換了!掛的是幅破靜物,跟你畫的半毛錢關係都沒有!班長也確認了,畫框背面的劃痕不見了——」
言熙辰沒說話,徑直走到展牆前。
他抬頭看向那幅掛在正中間的畫,粗糙的筆觸,髒亂的色調,完全照搬的構圖。每一筆都不是他的。
他站在畫前,安靜地看了幾秒鐘。
從接到電話到走到這裡,他一直在告訴自己冷靜,可真正看到自己的畫被換成這種東西的時候,胸口還是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幅畫他畫了好幾天,熬了好幾個晚上,畫裡那個抱著畫板的小孩,是他和原主共同的不甘。
現在它不見了,被一幅爛得不能再爛的抄襲作品替代。
林陽站在旁邊,看著他沉默的側臉,忽然有點不敢開口。
他見過言熙辰犯困的樣子、懟人的樣子、無所謂的樣子,但從來沒見過他這樣。
沒有任何表情,卻讓人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冷了。
短暫的沉默後,言熙辰轉過身,目光掃過周圍圍觀的人群,最後落在角落裡努力縮小存在感的趙磊身上。
「誰動過我的畫?」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靜的展廳里。
趙磊被他看得頭皮發麻,但還是硬著頭皮開口:「誰動你畫了?畫不就掛在那兒嗎?標籤是你名字,畫框也是你自己交的,你可別畫得不好就想甩鍋——」
話沒說完,林陽先炸了:「你他媽還嘴硬?我天天看著辰辰畫畫,他畫的是巷口,是早晨的太陽,是青石板路和橘貓!這幅垃圾是什麼東西?你趁早說實話,別等我們查出來——」
「行了行了。」旁邊有人打圓場,「吵也沒用,等老師來吧,張教授已經在路上了。」
張正國來得很快,他本來就在學院辦公室,接到陳佳佳的電話後立刻趕了過來。
幾個評委老師跟在他身後,一行人快步走進展廳,圍觀的同學們自動讓出一條路。
張正國站到那幅畫前,只看了一眼,眉頭就擰了起來。
構圖生硬,筆觸雜亂,色彩髒得一塌糊塗。
最關鍵的是,這幅畫的構圖和題材,跟三年前一位獲獎畫家的作品幾乎一模一樣。
他轉身看向言熙辰,語氣嚴肅,但沒有質問的味道:「言熙辰,這不是你的畫。」
他教了言熙辰這麼久,太清楚這個學生的水平了,也親眼看過他準備參賽的那幅作品。
「不是。」言熙辰說,「被換了。」
「被換?」旁邊一個評委老師皺起眉,「標籤是你的,畫框也是你交的,你說被換,證據呢?新生展不是小事,要是拿不出證據,這個抄襲的名頭,你就得擔著。」
周圍的目光全落在言熙辰身上。
有擔心的,有懷疑的,也有等著看笑話的。
消息傳得飛快,沒一會兒,整個展廳都知道了,一班的言熙辰,參賽作品不知道是被換了,還是抄襲的。
有人拿出手機拍照,有人立刻去論壇發帖,還有人幸災樂禍地等著看好戲。
另一邊,展廳外圍的柱子後面,江嶼白早就到了。
他今天特意推了朋友的酒局,比開展時間早半小時就進來了。
剛繞到一班展位,就看見圍了一圈人,那些「抄襲」「代筆」「走後門」的議論聲清清楚楚飄進耳朵里,他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看著趙磊從人群里跳出來陰陽怪氣,看著江星辭從外圍擠進來,裝出一副擔憂又無辜的樣子替言熙辰「說話」,心口像被浸了水的棉花堵著,又沉又悶。
以前怎麼沒發現,星辭演起戲來,這麼得心應手。
直到人群忽然往兩邊讓開一條道,言熙辰從外面走了進來。
少年穿著寬鬆的黑衛衣,發梢睡得有點翹,臉上沒什麼表情。
江嶼白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麼立場上前。
當初是他闖進房間放狠話,讓言熙辰別惦記江家的東西,別惹江星辭。
現在也是他,明知道江星辭要搞鬼,卻沒提前攔住,眼睜睜看著事鬧大。
愧疚像細而密的小蟲子,一口一口咬著他的心思,澀得慌。
他只能縮回柱子後面,攥緊了拳頭,跟著人群的目光一起落在言熙辰身上,等著看他怎麼應對。
人群里,言熙辰抬眼,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躲在後面的江星辭身上。
江星辭站在人群外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擔憂,對上言熙辰的目光,還往前走了兩步,溫聲說:「弟弟,你是不是放錯地方了?要不你再好好想想?要是真的有誤會,說清楚就好了。」
那副溫和無辜的樣子,仿佛他真的只是個擔心弟弟的好哥哥。
言熙辰嗤了一聲,收回目光,看向張正國:「教授,各位評委老師,證據有,明天開幕式,我會當眾拿出來。」
他語氣太篤定,太平靜,反而讓周圍的議論聲小了點。
張正國看著他的眼睛,見他半點慌亂都沒有,心裡那點懷疑慢慢壓了下去。
他了解言熙辰的水平,也了解他的性子,這孩子不像是會撒謊、會抄襲的人。
「好。」張正國點頭,「明天開幕式,給你機會澄清,要是真的是誤會,院系會給你一個公道,但要是你拿不出證據,抄襲的處分,你必須擔著。」
「可以。」言熙辰應得乾脆。
他沒再多說,轉身擠出了人群。
林陽趕緊跟上去,急得不行:「你真有證據啊?我都快嚇死了,剛才那幫人說的話太難聽了。」
言熙辰腳步沒停,甚至比來時更快,黑色衛衣的衣擺被秋風掀起一角。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畫室有監控,我有創作全程的手稿和過程錄屏。」
他說完抿緊了嘴唇,下頜線繃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他畫畫有個習慣,每次創作重要作品,都會開著電腦錄屏,一來方便回頭改細節,二來留個底。
畫室的監控也對著他的位置,全程都能拍到他畫畫的樣子。
那幅《巷口晨光》對他來說,不只是畫,現在畫被人偷了,換上一幅噁心的抄襲爛作,他怎麼可能真的雲淡風輕?
剛才在展廳里當著所有人的面不能失態,可一出大門,那股被強行壓下去的暴戾就重新頂了上來。
他走得很快,快到林陽得小跑才能跟上,運動鞋踩在落葉上咔嚓作響,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心裡的火碾碎在腳下。
「那就好!那就好!」林陽小跑著追在他身側,被他的氣場懾得有點不敢大聲說話,「明天直接甩他們臉上,看誰還敢瞎bb!」
言熙辰抬起頭,眼底的暗色漸漸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近乎殘忍的平靜。
「不止這些。」他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調子,但林陽莫名覺得後背一涼,「偷畫的人,還有背後指使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林陽沒再多說,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需要我幫什麼忙就說。」
言熙辰「嗯」了一聲,繼續走,走到半路,腳步忽然頓了頓。
「陽陽。」
「啊?」
「謝謝。」
林陽愣了一秒,隨即笑了起來:「謝什麼,咱倆誰跟誰,趕緊走吧,我還等著明天看那群人的表情呢。」
傍晚的時候,論壇已經徹底炸了。
「新生展大瓜!油畫系一班那個江家真少爺的言熙辰參賽作品抄襲,被當場抓包」的帖子,被頂到了校園論壇首頁,回復蓋了上千樓。
各種謠言滿天飛,有人說他不止這一次抄襲,軍訓板報也是抄的。
有人說他根本不會畫畫,進美院全靠江家砸錢。
還有人編得有鼻子有眼,說他找了大四的學生代筆,給了人家二十萬塊。
趙磊開了好幾個小號在裡面帶節奏,越說越離譜,看著滿屏罵言熙辰的評論,笑得合不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