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路過。」江嶼白嘴硬的毛病又犯了，話說出口才覺得太刻意，又磕磕巴巴補了句，「順道過來看看，怕你搞不定。」
他說著，把手裡的甜品袋往前遞了遞，是言熙辰之前說過好吃的那家芒果慕斯，隔著袋子都能透出涼意，顯然是剛從冷櫃裡拿出來沒多久，「買多了，吃不完，給你帶了一份。」
林陽在旁邊憋著笑，心想這位江二少爺的藉口永遠都是「順路」「買多了」，半點兒新意都沒有，偏偏還要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言熙辰沒立刻接，抬眼看他，目光很淡：「你全都知道？」
江嶼白遞袋子的手僵了一下，耳尖悄悄發燙，心裡的愧疚更重了。
他沒打算瞞，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前幾天在咖啡館……聽見他跟趙磊說這事。」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我當時沒攔住，也沒提前跟你說，對不起。」
後面半句話他說得很艱難，像是在牙縫裡擠出來的。
說完他低著頭，等著言熙辰懟他兩句，說他不配當哥，說他偏心偏到姥姥家，說他明明聽見了卻不吭聲，這些他都認。
言熙辰看了他兩秒，沒說什麼，伸手接過袋子，淡淡道：「知道了。」
語氣不冷不熱，隔著點不遠不近的距離，沒把他當敵人，也完全沒把他當可以依靠的親哥。
江嶼白看著他漫不經心的側臉，心裡更不是滋味了。
他想說點什麼，繼續道歉也好，解釋以前的偏見也罷，可話到嘴邊又堵在喉嚨里。
以前是他自己把人推得遠遠的，現在總不能指望人家熱臉貼上來。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乾巴巴的誇獎：「畫得挺好。」
言熙辰低頭拆開蛋糕盒，挖了一勺芒果奶油送進嘴裡，甜而不膩，涼絲絲的剛好解了一上午的悶。
他嗯了一聲：「還行，獎金沒白拿。」
江嶼白站了會兒，只覺得氣氛越來越干，又叮囑了兩句「有事給我打電話」，就找了個「公司還有事」的藉口溜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言熙辰正把第二勺蛋糕往嘴裡送，壓根沒看他。
林陽看著他落荒而逃似的背影，湊過來跟言熙辰嘀咕：「你二哥看著兇巴巴的，其實人也沒那麼差，還特意過來盯著你這事。」
言熙辰嚼著蛋糕沒接話，江嶼白人不壞，他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親近是另一回事。
十九年的偏心和原主的死是既定事實，不是一句「知道錯了」就能翻篇的。
更何況，即便他不渴望親情，他也沒那麼好哄。
——
下午的時候，院系的處理結果就貼在了公告欄里，同步發在了院系官網上。
趙磊故意調換參賽作品、惡意造謠誹謗，嚴重違反校紀，給予記大過處分，停學反省一學期，取消所有評優資格，本次新生展成績作廢。
江星辭雖無直接參與的實證，但存在挑唆引導、惡意造謠的行為，給予全校通報批評，取消本次新生展參賽資格及本年度評優資格。
通知一發出來，全校都炸了。
「不是吧？趙磊停學，江星辭就只是取消資格？這差別也太大了？」
「廢話，人家是江家少爺，學校能不給江家面子嗎？」
「也太雙標了吧？明明他才是幕後主使，結果罰得比動手的還輕？」
「資本的力量唄，還能說什麼？」
議論聲很大，卻改變不了結果。
江家給學校打了招呼，說江星辭年紀小，一時糊塗，再加上他是被挑唆的，學校就順水推舟，從輕發落了。
張教授很不滿，去找校領導理論了一次，也沒改變結果，只能氣沖沖地回來。
言熙辰看到處分通知的時候，正和林陽在逛展廳的路上，他掃了一眼手機，就放下了，沒什麼反應。
意料之中。
江家護著江星辭，他從來沒指望過學校能重罰。
反正目的已經達到了，江星辭的人設崩了，名聲也臭了，在美院的日子不會好過。
夠了。
林陽卻氣得不行，邊走邊罵罵咧咧。
「什麼玩意兒啊！主犯罰這麼輕？就因為他家有錢？你不是他家的？太不公平了！偏心玩意兒！」
「早上我還跟你說你二哥人不差，還公司二把手呢？也不知道護著自己親弟弟去護那個假貨！！呸！也不是個玩意兒！」
「不公平就不公平吧。」言熙辰把手機揣回兜里，語氣平淡，「該拿的獎拿到了就行，其他的，不重要。」
他說這話的時候腳步沒停，臉上沒什麼表情。
林陽跟在他旁邊，張了張嘴，最後只悶悶地「嗯」了一聲。
林陽不傻，他能看出來，辰辰嘴上說不在乎，但剛才在展廳里那副冷冰冰要錘人的架勢，跟平時犯困散漫的樣子判若兩人。
那幅畫對辰辰來說不一樣。
雖然辰辰從來沒說過為什麼不一樣，但林陽天天泡在畫室里看他畫，看他在那隻橘貓和那個小孩身上磨了一遍又一遍的細節，心裡多少有點數。
現在畫雖然找回來了，兇手也揪出來了，可主犯只挨了個通報批評，換誰心裡能痛快？
他快走兩步跟言熙辰並肩，沒再罵江家人，只是伸手拍了拍言熙辰的肩膀，用力握了一下。
言熙辰偏頭看了他一眼，林陽沖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顆小虎牙。
言熙辰沒說話，轉回頭繼續走，腳步卻慢了半拍。
新生展的評選還在繼續。
沒了江星辭這個熱門選手，言熙辰的《巷口晨光》一騎絕塵，不管是專業評委打分還是觀眾投票，都穩居第一。
林陽刷著投票頁面，樂得合不攏嘴：「穩了辰辰！一等獎絕對是你的！五萬塊獎金到手，你打算怎麼花？」
「買顏料。」言熙辰靠在床上，半眯著眼，「剩下的存著。」
他現在的目標很明確，覺要睡夠，畫要練好，錢要攢夠。
江家的人和事，能少沾就少沾。
正說著，張正國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個頭髮花白的老先生，是業內很有名的畫家周老，這次受邀當評委主席。
「言熙辰，過來一下。」張正國招招手。
言熙辰走過去，規規矩矩喊了聲教授好。
老人家頭髮花白，語氣很和藹：「小伙子畫得不錯，有溫度，有想法，以後要是想走純藝路子，可以來找我。」
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言熙辰微微頷首，語氣誠懇：「謝謝周老，我會考慮的。」
林陽在旁邊聽得眼睛都亮了，等人走了立刻湊上來：「我去！周老哎！你居然這麼淡定！」
能得到周老的一句誇獎，對美院學生來說，可是天大的榮幸。
沒看到旁邊不少學生都投來羨慕的目光嗎？
張正國也很滿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頒獎，你準備一下，作為獲獎代表說兩句。」
「啊？」言熙辰愣了一下，下意識想拒絕，「我就不說了吧，我不太會說話。」
「不行，必須說。」張正國板著臉，語氣卻很溫和，「不用太長，隨便說兩句就行。」
言熙辰沒法推辭，只能點頭應下。
林陽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完了辰辰，我已經能想像你站在台上，說一句『謝謝大家』就下台的樣子了。」
言熙辰斜了他一眼，沒說話。
——
回宿舍的路上，江母的電話打來了。
言熙辰瞥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腳步頓了頓。
沉默了兩秒，還是接通了。
「熙辰，」江母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點不自然的柔和，明顯是硬拗出來的，「那個……星辭的事，媽替他跟你道個歉。他就是年紀小，一時糊塗，被人挑唆了，你別往心裡去。」
言熙辰靠在走廊的牆上，垂著眼聽著。
年紀小？十九歲了還年紀小？被人挑唆？轉帳記錄和論壇小號可都是他自己操作的。
「哦。」他應了一個字，不冷不熱。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江母大概沒想到他是這個反應，又接著說：「都是一家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別因為這點小事傷了和氣，等回家媽給你買套新畫具，就當賠罪了。」
「不用了。」言熙辰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畫具我有，另外，這不是小事，是人品問題，我沒往心裡去，也不會原諒，就事論事而已。」
他說得很直白，一點情面都沒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