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江母的臉瞬間紅一陣白一陣,尷尬得不行,半天說不出話。
「你……」江母氣結,卻又理虧,最後只能憋出來一句,「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識好歹!」
說完,氣沖沖地掛斷電話了。
言熙辰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屏幕上的通話界面已經跳回了桌面壁紙。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沒什麼表情地把手機揣回兜里,推門進了宿舍。
林陽正在啃蘋果,看他臉色就知道剛才的電話不愉快,識趣地沒追問,只把桌上另一顆蘋果往他那邊推了推:「給你留的,脆的。」
言熙辰拿起蘋果咬了一口,確實挺脆的。
第二天中午,言熙辰剛睡醒,手機就震了一下。
是銀行的到帳提醒,五百萬,轉帳人是江廷舟的私人帳戶。
緊接著,江廷舟的電話打了過來。
言熙辰接起來,「餵」了一聲,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錢收到了嗎?」江廷舟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點疲憊,「五百萬,算是江家給你的補償,這次的事,是星辭不對,也是江家虧欠你的。」
言熙辰點開手機銀行,看著餘額里多出來的一串零,語氣很平靜:「收到了。」
江廷舟本來還準備了一堆話,比如讓他別生氣,已經罰星辭了,別跟星辭一般見識,結果對方直接收下了,反倒讓他愣了一下。
他頓了頓,又說:「你要是有什麼想要的,也可以跟我說,只要不違法,我都能滿足你。」
「不用了。」言熙辰拒絕得很乾脆。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沒什麼起伏,卻字字清晰:「這錢我收下,是你們欠我的,也是這次事件該有的補償,跟原諒不原諒沒關係,也別想著用錢就讓我不計較以前的事。」
他把話說得明明白白,錢我收,是我應得的,但想讓我放下芥蒂,跟江家一家人其樂融融,不可能。
電話那頭沉默得更久了。
江廷舟握著手機,想起第一次在江家見到言熙辰的樣子,少年拖著磨破邊的舊行李箱站在客廳里,滿屋子精緻的裝潢跟他格格不入,眼神卻清凌凌的,沒有半點怯。
那時候他只當這是個需要安置的「弟弟」,一個被找回來就行的「責任」。
後來,他看著不過幾頁紙就概括了19年人生的資料,看著他因長期營養不良,睡眠不足而昏睡三天。
再後來,星辭不止一次的搞小動作,還挑唆母親去學校鬧事。
而他這個當大哥的,除了給錢,好像什麼都沒做對過。
「我知道,是家裡對不住你。」江廷舟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澀,「以後不會了。」
言熙辰沒接這句話,只說了句「沒別的事我先掛了」。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扔到一邊,爬下床。
五百萬,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剛好夠以後搬出去住,再買一套頂級畫材,剩下的存起來當小金庫。
挺好。
他從來不是什麼清高的人,該拿的補償,一分都不會少拿。
畢竟原主受了十九年的苦,江星辭輕飄飄用一句「一時糊塗」就算了?沒那麼便宜的事。
但親情綁定,想都別想。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床沿上。
言熙辰面無波瀾拿著洗漱品往陽台走去。
——
新生展最後一天,頒獎儀式在展廳大廳舉行。
台下坐滿了師生和嘉賓,主持人念完獲獎名單,三等獎、二等獎依次領完獎,終於到了一等獎。
「獲得本屆新生展一等獎的是——油畫系一班,言熙辰,作品《巷口晨光》!」
掌聲瞬間響了起來,比之前兩次都熱烈。
言熙辰從座位上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角,慢悠悠走上台。
他個子高,身形清瘦,站在台上沒什麼誇張的表情,安安靜靜的,卻偏偏很吸睛。
張正國親自給他頒獎,把燙金的證書和獎金牌遞到他手裡,笑著說:「好好畫,以後的路還長。」
「謝謝張教授。」言熙辰接過東西,微微鞠躬。
接下來是獲獎代表發言。
主持人把話筒遞給他,笑著說:「言同學跟大家說兩句吧,說說創作心得,或者獲獎感想?」
台下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聽長篇大論的獲獎感言。
林陽在下面舉著手機錄像,陳佳佳坐在他旁邊,也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言熙辰握著話筒,沉默了兩秒,開口只有短短几句:
「謝謝各位評委老師的認可,畫是慢慢畫的,獎是意外之喜,沒什麼心得,好好畫畫就行。」
說完,他把話筒遞迴去,站得筆直。
台下先是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笑聲和掌聲,連評委老師們都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還挺實在。」
「好好畫畫就行,真理啊。」
林陽在台下笑得直拍大腿,就知道會是這樣,果然言熙辰的風格,半句話都不多說。
陳佳佳也忍不住彎了嘴角,一邊鼓掌一邊小聲說了句「真的是半句都不肯多說」。
展廳最角落的位置,全副武裝的江星辭站在那,自從被通報批評後,他走在路上都有人指指點點,害得他現在不把自己包起來都不敢出門了。
看著台上被眾人圍著的言熙辰,看著他手裡的一等獎證書,江星辭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又酸又疼,連呼吸都發悶。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都沒察覺。
一等獎本該是他的,掌聲也本該是他的。
都是言熙辰,是言熙辰搶走了一切。
他再也待不下去,轉身快步走出了展廳,背影狼狽又倉皇。
頒獎儀式一散場,張正國趕緊叫住了正要往人群外溜的言熙辰。
「言熙辰,等會兒。」
言熙辰腳步頓住,慢悠悠轉過身,眼下還帶著點沒睡夠的淡紅,乖巧問好:「張教授。」
「怎麼?領完獎就急著回宿舍補覺啊?」張正國笑著打趣,也不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我這邊好些年沒收關門弟子了,你要是願意,以後就跟著我學,時間你定,下午兩點以後都行,不耽誤你睡覺。」
旁邊圍著的幾個學生聽傻了,腳步都釘在了原地。
張正國是什麼人?省內油畫界的泰斗,退休返聘回美院,平時一周只上兩節課,其中一節就有言熙辰的課。
多少人擠破頭想遞幅畫請他指點兩句都沒門路,現在居然主動要收言熙辰當關門弟子?
眾人都等著看言熙辰欣喜若狂鞠躬道謝的樣子,結果就見他眨了眨眼,認認真真問了句:「需要早起寫生嗎?」
張教授愣了兩秒,隨即指著他哈哈大笑,眼淚都快出來了:「你這小子!不用,寫生也安排在下午,太陽不曬了再去。」
「那行。」言熙辰點點頭,語氣平平,像是答應了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麻煩老師了。」
周圍圍觀的人:「……」
合著別人拜師看緣分看資歷,你拜師就看能不能睡懶覺是吧?
張正國倒是越看他越順眼,這孩子實誠,不搞虛頭巴腦那一套,合他的脾氣。
他揮揮手讓他回去休息,說下周找時間去他辦公室認個門,轉身就背著手樂呵呵地走了,腳步都比平時輕快。
張正國一走,不少人過來跟言熙辰打招呼,有同系的同學,也有別的院系的,還有幾個學長學姐問他要不要加入繪畫社團。
言熙辰一一應付過去,被圍得頭都大了,最後還是林陽幫他擋著,才找了個藉口溜出來。
「太受歡迎也不行啊。」林陽喘著氣,「跟追星似的。」
言熙辰沒說話,只是揉了揉太陽穴。
太吵了,比軍訓站軍姿還累。
兩人剛走到展廳門口,就撞見了匆匆趕來的江廷舟。
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應該是剛從公司過來,周身還帶著冷氣,站在門口格外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