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展的獎狀最後被林陽用藍丁膠貼在了宿舍牆上,就在言熙辰床頭的正對面。
言熙辰本人對此毫無表示,倒是林陽每次路過都要抬頭看一眼,跟檢查文物似的確認它還好好貼著。
「這可是咱們302的鎮舍之寶。」林陽拍了拍手,退後兩步欣賞,「以後要是搬宿舍,這個得第一個打包。」
言熙辰從上鋪探了個頭,頭髮睡得翹起一撮,看了一眼牆上的獎狀,又縮回去了。
「貼歪了。」他說。
「哪歪了?」林陽湊近了看,「我用水平儀量的——」
「左高右低,差了兩毫米。」
林陽:「……」
最後他還是重新貼了一遍,因為辰辰說歪了,那肯定就是歪了。
這傢伙的眼睛就是量角器做的,他早就領教過了。
這一周里,校園論壇上關於新生展的帖子從首頁慢慢沉到了第二頁,又被新的八卦頂得更深。
油畫系一樓公告欄里那張通報批評的通知,邊角卷了起來,不知道被誰用原子筆畫了個小小的烏龜。
大概是某個路過的學生,單純覺得好玩。
新生展那場鬧劇結束之後,言熙辰的日子又恢復了常態,上課、畫畫、睡覺,偶爾半夜接個懸賞活動一下手指。
江星辭請了一周的病假,說是身體不舒服,他的畫架還擺在二班畫室的角落,顏料盤上幹了一層灰。
江嶼白這周沒再來美院,以前他找的藉口是「順路」,現在連藉口都省了,改成了讓司機送東西。
每次送來的東西都附一張便利貼,上面的字跡龍飛鳳舞,內容永遠不超過五個字:「用不完」、「吃不完」、「順手買的」、「別多想」。
林陽已經集了三張貼紙,貼在速寫本封面當裝飾,說攢夠七張說不定能召喚神龍打敗江家。
言熙辰笑他拿江家的東西召喚神龍,別沒打敗,龍還反水了。
林陽搖頭表示不在意,說「真要反水,那我就當屠龍少年」。
周三去張正國工作室上課的時候,張正國點開投影儀,一沓往屆優秀作品的幻燈片緩緩切過。
他指著畫面里的明暗交界線,從側逆光講到漫反射,細細碎碎講了一個多小時。
末了端起搪瓷茶杯抿了一口,茶湯入喉的聲響很輕,忽然隨口說了句:「江家那個小子,以前也托人遞過話,想拜到我門下來。」
言熙辰正蘸著鈷藍調色,聞言筆尖在畫布上空頓了半秒,沒抬頭。
「我沒收。」張正國蓋上杯蓋,瓷蓋磕在杯沿上發出一聲輕響,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技法功底是有的,可心思不在畫上,我原以為只是有些心思不定,卻不想……」
他抬眼掃過言熙辰沾了半圈顏料的袖口,又落在畫布上那筆柔和的星空里,語氣鬆了松:「算了不說他,你繼續畫。」
言熙辰沒接話,只垂著眼蘸了筆亮赭色,順著星空添上一道淺淡的光影。
下課收拾畫具時,張正國叫住他,遞過來兩張列印紙。
頭一張是期中摸底考的報名表,全系都要參加,老爺子只淡淡說了句「正常發揮就行,不用特意準備」。
另一張是謝氏集團數字藝術大賽的征賽通知,紙面印著賽事logo和五十萬最高獎的字樣。
「這個比賽你要是有興趣,也可以報個名試試。」張正國指尖點了點通知右下角,「不局限純油畫,數字繪畫、跨界創作都算,對你來說不算難,就當練手。」
言熙辰愣了一下,隨即想起在謝氏那裡零零散散賺快一千萬的事,淡淡「嗯」了一聲:「知道了。」
言熙辰沒答應也沒拒絕,把報名表折好放進口袋,「老師,沒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回去路上慢點。」
走出工作室的時候,秋風卷著梧桐葉從腳邊滾過。
他把手插進衛衣口袋裡,慢悠悠往宿舍走。
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肩膀上,有點暖。
結果剛拐過教學樓拐角,就撞見了江星辭。
言熙辰掃了他一眼,不好好在江家裝模作樣,跑來學校幹什麼?
江星辭站在梧桐樹下,穿著米白色的毛衣,臉色比前陣子白了些,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故意沒化妝。
看見他過來,眼神閃了閃,主動走了過來,語氣依舊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弟弟,剛從張教授工作室出來啊?」
言熙辰腳步沒停,沒說話,打算直接走過去。
「弟弟,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江星辭趕緊側身攔住他,低著頭,聲音帶著點委屈,「新生展的事是我不對,我一時糊塗,嫉妒你比我有天賦,才做了傻事,我已經知道錯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諒我這一次?」
他說著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紅,看著真像那麼回事。
言熙辰終於停下腳步。
他轉頭看向江星辭,神色平平淡淡的,一點火氣和嘲諷都沒有,冷淡得不像話。
「江星辭,」他語速平緩,聲音不高,「這套話,你私底下練了多少次?」
江星辭臉上的委屈僵了一瞬,隨即又強撐著笑:「弟弟,我知道你不想見我,可咱們畢竟是一家人……認親宴馬上就要辦了,到時候那麼多賓客在,你要是還跟我置氣,爸媽臉上也不好看是不是?」
他不提認親宴還好,一提,言熙辰就知道這人憋著大招呢。
新生展栽了那麼大一個跟頭,通報批評還掛在官網上,他不想著怎麼收斂,反倒急著在認親宴上找回場子。
還真是屢敗屢戰,精神可嘉。
「你要是閒得慌,就多畫兩張畫。」言熙辰抬眼,黑眸清清淡淡的,卻像看穿了他所有心思,「別總琢磨那些沒用的。」
說完,他繞開江星辭,徑直往前走,背影懶懶散散的,連腳步都沒快半分。
江星辭站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溫柔的面具在臉上掛了幾秒,隨著言熙辰走遠,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露出底下陰沉沉的底色。
沒用?
到底誰沒用,認親宴上見分曉。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鬆開手,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柔弱委屈的樣子,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路過的同學看見他,都竊竊私語,他也假裝沒聽見,眼底卻淬了毒似的。
言熙辰回到宿舍,林陽正對著電腦唉聲嘆氣。
「怎麼了?」言熙辰拉開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
「期中摸底考啊!早知道美院還有期中考我就不來了嗚嗚,不是說大學就只有期末考嗎?」
林陽苦著臉轉過頭,「辰辰你忘了?班長早上通知下周就考了,素描色彩速寫三科,我現在畫速寫兩個小時還畫不完呢,畫室里那幾個動態模特,我畫出來的腿永遠是瘸的。」
他說著把速寫本翻開給言熙辰看,上面幾個人體動態確實歪歪扭扭的,肩膀和胯部的比例總差那麼一口氣。
「愁死我了,這考試竟然還占平時分的,考不好影響獎學金。」
言熙辰接過速寫本看了兩眼,拿起鉛筆在空白處隨手勾了幾筆,三兩下畫出一個人體骨架結構,標了肩膀和胯部的對應關係:
「你起筆的時候先定這兩條線,再往裡面填肉,比例就不會跑了。」
林陽盯著那幾筆看了半天,恍然大悟:「原來是我一開始就把順序搞反了!我說怎麼每次都畫成跛子——」
他話音剛落,宿舍門被敲響了。
謝何站在門口,謝何是他們班的副班長,輔導員說什麼班長一男一女才好幹活。
其實主要是男生宿舍,女生不讓進來,因為往屆學長帶了對象住宿舍,然後搞出事了。
謝何手裡拿著一沓表格,探了個頭進來:
「林陽,你學生證還沒交,教務系統要錄信息,全年級就剩你了,別讓我再跑一趟。」
「哎喲我給忘了!這幾天畫畫完都畫傻了。」林陽一拍腦門,趕緊翻抽屜找學生證,嘴裡念叨著「就剩我了」有點心虛,「副班你等等啊,我記得放這兒了——」
謝何靠在門框上等著,目光掃過言熙辰桌上的速寫本,多看了兩眼,忍不住感嘆了一句:「嘖,你這骨架畫得真好,對了,期中考試你倆都報了吧?下午我和班長去交名單。」
「報了報了!」林陽終於從一堆草稿紙底下翻出學生證,遞給謝何,順嘴問,「副班你準備得咋樣?」
「速寫還行,色彩心裡沒底。」謝何接過學生證,沖言熙辰點了點頭,「回頭有時間的話,想請教一下你灰色調的調色,我調出來總是髒的。」
「加多了赭石就會發灰,用群青加橙色調,」言熙辰想了想,「下次上課我調給你看。」
「行,謝了,我先去送表,走了。」謝何擺擺手,轉身下了樓。
林陽目送他走遠,關上門,重新拿起鉛筆對著骨架圖比劃了兩下,越畫越順,嘴上又閒不住了:「辰辰你說你怎麼什麼都會啊?畫畫好,代碼也懂,還會教人。」
「我要是有你一半聰明,也不至於跟個動態模特較勁半個月。」
「畫了十幾年,不會也得會了。」言熙辰隨口應著,站起身來,揉了揉後頸,「我睡會兒。」
「才幾點你就睡——」林陽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又看了看言熙辰已經閉上的眼睛,壓低聲音,「好好好你睡你睡。」
他把速寫本翻到新的一頁,繼續照著言熙辰畫的骨架練動態,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
——
「叮鈴鈴~」
又是一天下課鈴響,油畫系一班的學生們呼啦啦往外涌,有人約著去食堂,有人抱著畫具回宿舍,吵吵嚷嚷的,給安靜了一上午的畫室添了不少人氣。
言熙辰走在最後面,懷裡抱著半開的速寫本,指尖還沾著點炭筆灰。
他昨晚趕了兩張論壇的技術懸賞稿,熬到兩點多才睡,今早又被林陽拽起來上早課,困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
回宿舍要爬三樓,想想都累。
他掃了眼畫室樓下那棵老香樟樹,樹冠枝繁葉茂,樹底下有排長石凳,曬不到太陽,風還涼,正好能眯一會兒。
反正下午沒課,睡夠了再回去也不遲。
言熙辰走過去,把速寫本往石凳上一放,側身靠在樹幹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沒兩分鐘,呼吸就勻了。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在他清瘦的側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睫毛長長的,投下一小片淺影。
少年穿著一件淺藍色衛衣,領口松垮,露出一點纖細的鎖骨,睡得安安靜靜的,像只蜷在樹蔭里打盹的貓。
路過的學生忍不住頻頻回頭,有女生捂著嘴小聲說了句「他睡著的時候好乖好可愛啊」,被同伴笑著拽走了,到底沒人好意思上前打擾。
這陣子言熙辰的名字在油畫系沒人不知道,新生展金獎得主,張教授的關門弟子,專業永遠第一。
偏偏性子淡得很,平時話少,總在睡覺,看著冷冷清清的,可那雙眼睛偶爾抬起來看人的時候,又乾淨得讓人什麼脾氣都沒了。
不遠處,一行人正沿著畫室長廊往辦公樓走。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身姿挺拔,眉眼深邃冷冽,周身帶著股生人勿近的矜貴氣場。
正是謝氏集團的總裁,謝昭。
他今天是來美院談校企合作項目的,旁邊陪著系主任和幾位校領導,一行人邊走邊聊,聲音壓得很低。
「謝總,前面就是油畫系的主教學樓了,咱們合作的數字藝術實驗室,就打算設在這棟樓的負一層。」系主任笑著介紹,伸手往前指了指。
謝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目光卻沒落在教學樓身上,反而被香樟樹下那團淺藍色的身影勾住了。
腳步下意識頓了頓。
恰巧一陣風過,掀起少年額前的碎發,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陽光在他臉上晃了晃,少年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腦袋往樹蔭深處偏了偏,嘴唇翕動著嘟囔了句什麼,含含糊糊的聽不清,反倒把自己往樹幹上又蹭了蹭,睡得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