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昭的心跳不受控制的漏了一拍。
他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落在那張安安靜靜的睡臉上，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亮了一下。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他辦公室里有一整面柜子，擺的都是他從世界各地搜羅來的小玩意兒：圓滾滾的陶瓷小貓、毛茸茸的倉鼠擺件、耳朵會動的小兔子夜燈……
每一隻不是圓滾滾的，就是毛茸茸的，或者軟乎乎的。
陳默每次進他辦公室都要忍著笑意，誰能想到在外面殺伐決斷的謝總，私底下是個看見萌物就走不動道的人。
可那些東西加起來，都沒有此刻樹底下這個人來得生動。
少年歪著腦袋靠在粗糙的樹幹上，居然半點不覺得硌，睡得天塌下來都不關他的事似的。
領口松垮垮地滑下去一截，那截鎖骨在光斑裏白得幾乎透光，隨著勻長的呼吸微微起伏。
也不知道夢見了什麼，他的嘴角極小弧度地翹了一下，像貓咪做了個美夢無意識地抖了抖耳朵。
謝昭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怎麼會有人睡著的時候也這麼好看，毛茸茸的，像一隻在窗台上攤開肚皮曬太陽的幼貓，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讓人想伸手揉一把，想把它揣進口袋裡帶回家。
他下意識地捻了捻指尖，仿佛已經能感受到那顆毛茸茸的腦袋蹭過掌心的觸感。
旁邊的陳默順著老闆的視線望過去，看清謝昭眼底那抹偏執又渴望的微光時，心頭猛地一沉。
這眼神他再熟悉不過。
當初老闆在拍賣行死磕那隻羊脂玉擺件，跟幾十位藏家輪番加價不肯鬆口，眼底就是一模一樣、勢在必得的收藏欲。
可從前謝昭的執念只限於沒有生命的擺件、小動物，他從沒見過老闆對著一個活生生的人，露出這種想要牢牢收歸己有的神態。
陳默暗自心驚：物件可以收入柜子，可這是活生生的人啊，哪能像藏品一樣鎖起來占有？這念頭光是想想，就已經越界，更是萬萬行不通的。
他壓下心裡的驚濤駭浪，壓低聲音試探道：「謝總？」
「噓。」
謝昭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聲音壓得極低，全然沒了平時談工作時的冷硬果決，甚至帶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意味，「別吵醒他。」
陳默立刻閉上嘴，心裡卻是止不住的念叨「藏人犯法的犯法的犯法的」。
太陽又悄悄挪了一小段，一片光斑不偏不倚地晃到了少年的眼睛上。
他眉頭又皺了皺，這回連鼻子都跟著微微聳了一下，腦袋往樹蔭更深處埋了埋，整個人蜷得更緊了些，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鼻音的哼唧。
謝昭看在眼裡，只覺得心口被一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掃了一下。
他想起來自己從小養到大的那隻布偶貓。
那隻貓兒也是這樣，睡覺的時候但凡有一點光晃到眼睛，就會哼哼唧唧地把臉埋進爪子裡，不高興地甩甩尾巴。
後來那隻貓老死了，他難過了很久，再也沒有養過別的寵物。
可眼前這個少年，簡直像那隻布偶貓投胎轉世來的一樣。
「這學生叫什麼名字？」謝昭偏過頭，聲音壓得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怕音量稍微大一點就會順著風飄過去。
系主任順著他的目光仔細辨認了一下，恍然道：「哦，這是言熙辰，大一油畫系的，就是我先前跟您提過的那個，新生展拿金獎的學生，天賦特別高，張正國教授破例收的關門弟子。」
言熙辰。
謝昭在心裡把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念了兩遍，黑眸深處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興味。
原來是他。
新生展那幅《巷口晨光》他印象很深。
晨霧裡半開的木門，青石板上的水窪，光影的處理巧妙極了，整幅畫透著一股乾淨靈動的少年氣。
他當時在畫前站了足足五分鐘，還特意問了句作者是誰。
當時秘書報了個名字，他沒太往心裡去，只當是個有才華的年輕人。
沒想到真人比他想像的要有意思得多。
畫裡那股子靈氣倒是和本人對上了，只是畫裡沒畫出他這副懶洋洋的、讓人移不開眼的可愛勁兒。
「挺有靈氣。」謝昭收回目光，淡淡評價了一句，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指腹卻下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袖口的紐扣，頓了一下，又狀似隨意地補了句，「對了，他除了油畫，還擅長別的方向嗎？」
系主任想了想，笑著說：「張教授之前提過一嘴，說這孩子數字藝術也玩得挺溜，對互動設計好像有點研究。」
「不過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畢竟剛入學沒多久，張教授寶貝得很，不太讓我們多打聽。」
數字藝術。
謝昭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把這個信息記下了。
倒是巧了，今天來談的正是數字藝術實驗室的合作項目。
如果這孩子也懂數字藝術，那往後有的是名正言順見面的機會。
「走吧，去看實驗室。」他收回目光，轉身邁開步子，語氣已經恢復了一貫的疏淡從容。
一行人重新邁開步子往前走，系主任和校領導繼續低聲介紹著實驗室的規劃，謝昭偶爾點頭應一聲，神情已經恢復了一貫的疏淡從容。
只是走出去一小段後，他微微偏頭，朝陳默遞了一個眼神。
「謝總，要不要……我回頭去了解一下這位言同學的基本情況？」陳默湊近半步，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謝昭腳步不停，面上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從喉嚨里沉沉地「嗯」了一聲。
陳默等了片刻，又聽見老闆補了一句，語氣隨意得像是順口一提：「不用太詳細，基本信息就行。」
「好的，我馬上去辦。」
陳默面上恭恭敬敬地應下來，心底的小本本已經飛快地翻了好幾頁。
他算是看明白了，老闆這是真對人家小學弟上心了。
但這位言同學可是個大活人，不是羊脂玉也不是陶瓷，您總不能把人家的資料列印出來裱進收藏櫃裡吧？
他悄悄回頭看了一眼那棵香樟樹的方向，少年還蜷在樹蔭里睡得香甜，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被一雙深邃的眼睛悄悄記在了心上。
陳默在心裡默默地給這位渾然不覺的言同學畫了個十字，被他們家老闆惦記上的東西，不管是擺件還是項目，還從來沒有失手過。
言熙辰這一覺睡了快兩個小時。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太陽都偏西了，石凳上落了兩片香樟葉，速寫本被風吹得翻了兩頁。
他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角泛出點生理性的淡紅，腦子還有點懵。
睡是睡夠了，就是肚子有點餓。
言熙辰慢吞吞收拾好速寫本，拍了拍身上的樹葉，往食堂的方向走。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睡午覺的功夫，已經被江城最頂層的豪門掌權人記在了心裡，還特意讓人去查了他的資料。
回到宿舍的時候，林陽正趴在桌上打遊戲，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嘴裡還叼著根棒棒糖。
聽見開門聲，他立刻摘下耳機，眼睛一亮：「辰辰你去哪了！我回來看你不在，還以為你被張教授叫走了呢！給你發微信也不回！」
「在樓下睡了會兒。」言熙辰把速寫本放好，拿起水杯接了杯水，順便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果然，林陽給他發了七八條微信，從「人呢」問到「你是不是被外星人綁架了」，最後一條是「再不回我就去廣播站發尋人啟事了」。
「牛啊，樹下都能睡著，沒蚊子嘛？」林陽嘖嘖兩聲，把自己連人帶椅子轉過來，翹著二郎腿一臉八卦，「哎對了，辰辰你知道嗎？今天謝氏集團的人來咱們學校談合作了！就是那個謝昭！」
「我聽隔壁班的李思涵說，本人巨帥，比雜誌上那些精修圖還好看，她親眼看見的，說氣質特別好，走路都帶風，可惜我在宿舍打副本沒趕上，不然我也去蹲一眼。」
言熙辰喝水的動作頓了頓。
謝氏集團。
說起來，他那個「QAQ」的帳號，這陣子一直在跟謝氏的技術團隊對接，賺錢的同時再順便教教他們。
對方對接人很專業，開價也大方，唯一的缺點就是有點纏人，總問他能不能線下見面。
他嫌麻煩，每次都拒了。
「哦。」言熙辰淡淡應了一聲，沒什麼興趣，「帥不帥的，又不能當飯吃。」
「話不能這麼說啊！」林陽拍著桌子站起來，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那可是謝昭！謝氏集團的掌權人，三十歲不到就把集團數字板塊做到行業前三，有錢有顏有腦子，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呢！」
「聽說咱們學校好多女生今天特意蹲在辦公樓底下，就為了看他一眼，班長說她室友還化了兩個小時的妝。」
言熙辰扯了扯嘴角，沒接話，再有錢有顏，跟他也沒關係。
他現在的人生目標很簡單：睡夠覺，畫好畫，賺夠錢，安安穩穩過小日子。
豪門權貴什麼的，離他越遠越好。
林陽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嘆了口氣重新坐回去，叼著棒棒糖含糊不清地嘟囔：「行吧行吧，我知道你佛，我這不是替你可惜嘛！要是能搭上謝氏這條線，江家算什麼？直接起飛。」
言熙辰沒理他，打開手機繼續翻之前沒看完的小吃街推薦帖。
晚上洗漱完，言熙辰爬上床，登錄了技術論壇的號。
剛登上去，就彈出好幾條私信，都是謝氏技術團隊的對接人發過來的，問他之前那個防火牆優化方案的細節，還有個新的漏洞想請教。
言熙辰打了個哈欠，靠在床頭，慢悠悠地打字回復。
他思路快，幾句話就點透了問題核心，對面秒回了一大串感嘆號，說「Q大神你太牛了！我們團隊琢磨一下午都沒琢磨明白！」
言熙辰隨手回了個「嗯」，又補充了兩句注意事項。
剛打完字，困意就涌了上來，眼皮越來越沉，手機往枕頭邊一扔，眼睛一閉，直接睡過去了。
另一邊，謝氏大廈頂層辦公室。
謝昭剛開完會，回到辦公桌前，點開和QAQ的聊天對話框。
他今天特意讓技術部把問題發過去，想看看這位神秘大神的思路。
結果點開一看，回復簡潔精準，一針見血，比他們技術部想了一下午的方案還要巧妙。
謝昭盯著屏幕，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這位QAQ大神，技術是真的頂尖，就是性子太淡了，話少，還總失聯。
上次聊到一半人就沒了，今天也是，回復完問題就沒動靜了，跟查無此人似的。
「還真是……神秘。」謝昭低聲笑了一下，關掉了對話框。
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的萬家燈火，腦子裡莫名閃過下午在美院香樟樹下，那個靠著樹幹睡覺的清瘦少年。
那種心口被羽毛掃過的感覺又悄悄泛了上來，少年蜷在樹蔭里的樣子，被光斑晃到皺眉的樣子，往樹幹上蹭的那一下，全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想著想著，一個念頭忽然冒出來：少年睡覺的樣子，和這位Q大神的失蹤風格，倒是有點像。
都是那麼隨心所欲，一個想睡就睡，一個想走就走，完全不管別人怎麼想。
謝昭搖了搖頭，覺得自己這個聯想實在荒謬。
一個是油畫系的天才新生，一個是網絡安全圈的頂尖大神，怎麼想都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他拿起下一份文件，把那個睡在樹下的少年暫時按回了心底的某個角落。
不過，也只是暫時。
夜色漸深，宿舍里安安靜靜的。
言熙辰睡得很沉，呼吸均勻，手機屏幕暗著，靜靜躺在枕頭邊。
一周時間眨眼就過，期中摸底考如期而至。
考場設在專業畫室里，單人單桌，監考老師是系裡出了名的嚴師，姓王，外號「王鐵面」，抓作弊一抓一個準，學生們見了他都繞道走。
上午考素描，模特是個中年男人，三個小時完成。
開考鈴一響，大家都趕緊拿起筆打型，畫室里只剩鉛筆划過畫紙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誰緊張得咽口水的聲音。
林陽坐在言熙辰斜後方，手心全是汗，橡皮在紙上擦了好幾回，總覺得型打得不對。
他偷偷抬眼往言熙辰的方向瞟了一眼，就見人家握著鉛筆，手腕翻轉間線條又穩又准，沒一會兒就把大關係鋪完了，疏密節奏恰到好處。
更氣人的是，鋪完大關係，言熙辰還靠在椅背上歇了兩分鐘，閉著眼像是在打盹，呼吸都放緩了，也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寐。
林陽嘴角抽了抽，在心裡默念了三遍「這是我兄弟我兄弟我兄弟」。
人比人，氣死人。
兩個半小時的時候，言熙辰就放下了筆。
他歪頭看了會兒自己的畫面，確認光影、結構、細節都到位了，便舉手示意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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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通宵寫嗨了，又碼多了，發完睡覺了，晚安各位小寶Z☡z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