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面皺著眉走過來，臉色不太好看，他監考最討厭學生提前交卷，覺得這是態度不端正。
可當他低下頭，目光落在畫紙上的時候，臉上那副要訓人的表情硬生生卡住了
畫面上的模特神態生動得像要開口說話，體積感紮實，骨骼肌肉的穿插關係處理得老練，細節收放自如，完全不像大一學生的水平。
說句不好聽的，比有些大三學生畫得都好。
「畫完了？」王鐵面推了推眼鏡，語氣不自覺地緩和下來。
「嗯。」
「行，交吧。」王鐵面點點頭，難得露出一點讚許的神色，「畫得不錯，繼續保持。」
言熙辰點點頭，收拾好畫具，輕手輕腳地走出了畫室。
外面陽光正好，他沒回宿舍，找了個向陽的長椅，往上面一靠，曬著太陽眯了會兒，順便等林陽。
等三科全部考完，已經是第二天下午了。
林陽一出考場就整個人掛在言熙辰肩膀上，有氣無力地哀嚎：「完了完了完了，速寫最後一個人沒畫完，動態線都沒來得及勾，這次肯定要掛，辰辰，你考得怎麼樣？」
「還行。」
「又是還行。」林陽翻了個白眼，從他肩膀上滑下來，改成勾著他的手臂往前走，「你每次說還行，每次不是第一就是第二，這次肯定也不例外。」
成績出來得很快，三天後就貼在了系公告欄里，電子檔也發在了班級群里。
林陽第一時間就點開了，手指往上滑，直接滑到最頂端。
第一名，言熙辰，三科總分全系第一，素描和速寫都是滿分，色彩只扣了兩分。
「我靠！滿分？！」林陽驚呼一聲，拽著言熙辰的胳膊晃，「辰辰你是人嗎？！素描速寫這次居然拿了滿分？！王鐵面都給你滿分？！他不是號稱從來不給人滿分嗎！你也太逆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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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裡同學也都炸開了鍋。
「我就知道言熙辰肯定第一，人家的手到底咋長的嘛？」
「太離譜了吧，滿分？我素描連八十都沒上……」
「人家是張教授的關門弟子，能一樣嗎？」
「說起來，江星辭這次考得好差啊，排到三十多名去了，之前不還說自己專業前十嗎？」
「之前的作業說不定也是找槍手的吧，新生展都能找槍手，平時作業算什麼。」
議論聲不大不小，剛好能傳到班級走廊的江星辭耳朵里。
他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排名，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指尖都在抖。
三十多名。
他從來沒考過這麼差的名次。
都是言熙辰害的！
要不是言熙辰回來打亂了他的生活，他怎麼會心神不寧，連考試都考不好？
江星辭咬著牙，猛地轉身，攥著手機，低著頭快步走出了油畫系一班教室範圍，背影狼狽又倉皇。
林陽看著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切，自己考不好怪誰啊，辰辰你別理他，他那叫自作自受。」
言熙辰沒抬頭，正低頭翻著手機里的小吃街推薦必吃榜，看得挺認真，手指時不時在屏幕上劃一下。
一會吃點啥好呢？有點餓了。
林陽重新趴到桌上刷手機，刷著刷著，突然整個人彈起來，「砰」的一聲膝蓋撞到了桌腿也顧不上喊疼，一把抓住言熙辰的胳膊：「臥槽！辰辰！」
「怎麼了？」言熙辰眼皮都沒抬，隨口問了句，目光還黏在一家烤豬蹄的評價上。
看著好香，不知道有沒有差評。
「辰辰！大消息！」林陽把手機懟到他眼前，屏幕亮著，是美院官方公眾號剛推送的文章，「謝氏集團和咱們學校合辦的數字藝術沙龍！下周六在江城藝術中心舉辦！請了好多業內大佬！」
「你看這名單，慕恆老師、趙衍之老師，還有咱們學校退休的周老教授都來！現場還有限量作品集和周邊贈送！」
言熙辰掃了一眼，沒什麼興趣，把林陽的手機推開了一點，繼續看烤豬蹄的差評：「哦。」
嗯？豬毛沒剔乾淨？
「哦什麼啊！」林陽急得直跺腳，索性蹲下來趴在言熙辰桌邊，仰著臉像隻眼巴巴等投餵的大型犬，「這可是謝氏辦的沙龍！含金量巨高！能進去的都是業內有頭有臉的人物！我聽說門票特別難搶，咱們系只有兩個名額！」
「跟我沒關係。」豬蹄看著好香啊，可惜差評好多，換一家。
「怎麼沒關係啊！」林陽拽著他的袖子不撒手，「你畫畫這麼好，張教授肯定會推薦你去的！去嘛去嘛！去見見世面，認識幾個大佬，對你以後發展好啊！」
「你想，以後你畫展的請柬往那些大佬手裡一遞，人家一看，『哦，沙龍上見過』，那效果能一樣嗎？」
最主要的，辰辰天天不是待宿舍睡覺，就是在畫室畫畫，再待下去，他都擔心辰辰發霉長蘑菇。
有時間，還是得多帶辰辰出門曬曬太陽，光合作用一下。
言熙辰皺了皺眉，見大佬？有那時間，還不如在宿舍睡一覺。
他剛要開口拒絕，林陽已經換了策略，雙手合十舉過頭頂，聲音拖得老長，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去嘛辰辰~就當陪我去好不好？我長這麼大還沒進過江城藝術中心呢，聽說裡面廁所的水龍頭都是鍍金的！我還沒見過呢！」
「而且你想，你去了，張教授肯定讓我跟著去打雜，到時候我也能混進去，求求你了辰辰——」
言熙辰被他嚷嚷得太陽穴突突跳。
林陽這個人，平時不吵的時候是個靠譜的人，可一旦開啟撒嬌模式，比三台音響同時外放還吵。
「你再晃，我就更不去了。」他伸手按住林陽的腦袋，把那張越湊越近的臉推遠了些。
林陽立刻收了聲，在嘴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乖乖坐回椅子上，兩隻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像只蹲在零食櫃前憋著不叫的金毛。
言熙辰被他這副表情看得有點沒脾氣。
其實林陽就是想去湊個熱鬧，平時在宿舍念叨了好幾回，說同屆別的系的同學都去過各種展覽沙龍，就油畫系的天天悶在畫室里，跟發霉了一樣。
言熙辰對什麼沙龍一點興趣都沒有，但看著林陽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拒絕的話在嘴邊轉了兩圈，愣是沒說出口。
「隨便你。」他收回手，重新低下頭，還有啥好吃的？
燒鵝飯？好像也不錯。
看看評價先。
「隨便我的意思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啊？」林陽歪著腦袋追著他的目光，「你得給我個準話，我好準備啊！到時候我幫你拿包、幫你占座、幫你擋話，你只管在角落裡睡覺就行，我保證沒人煩你！」
言熙辰劃手機的指尖頓了頓，只管在角落裡睡覺，這聽起來好像也沒那麼糟糕。
「去。」他頭也不抬地吐出一個字，嗯？沒差評？真的假的？
「真的？！」林陽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太好了！我現在就跟班長說！對了辰辰你微信里有錢沒，沙龍的登記表要填個人信息，我順便幫你填了，你生日是哪天來著——」
他一個人嘰嘰喳喳地問了一大串，活像一隻被放出籠子的小鳥。
言熙辰退出燒鵝飯，掃過手機頁面，目光掠過蘭州拉麵、酸辣粉、麻辣燙一眾選項，最後還是選定了燒鵝飯。
翻了翻評價，也就這家燒鵝飯滿屏都是好評，幾乎看不到差評，就是不知道實物能不能配得上評論里的誇讚。
算了，試試，應該不會那麼倒霉就踩雷了。
言熙辰算好時間下單，剛好下課回到宿舍就能吃上。
事實證明，他沒有踩雷。
這份燒鵝飯的確名不虛傳，香氣十足，格外下飯。
言熙辰難得吃撐了，坐著歇了好半天，又畫了半小時素描，肚子沒那麼脹了，才躺床上眯一會。
下午沒課，林陽本來想喊他去打籃球，結果根本喊不動，言熙辰就躺床上裝睡，一點兒聲音沒出。
先不說他會不會打，就說這種累人的運動，他是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沒辦法，林陽只能找別的同學一塊去打球。
等林陽走了，他翻了個身，便睡了。
言熙辰其實也沒睡多久，一個多小時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宿舍空蕩蕩的就他一個，通間昏暗，他坐在床上又愣了會兒醒醒神。
下床洗漱完，背上畫板就去畫室了。
傍晚他才回宿舍，桌上擺著晚飯，是江廷舟讓人送過來的。
他剛把飯盒打開，張教授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電話那頭的老教授聲音慢悠悠的，帶著點笑：「熙辰啊，下周謝氏的數字藝術沙龍，系裡推薦你代表新生去參加，多跟前輩交流交流，別總悶在畫室里。」
「你上次新生展那幅畫，謝氏的人看了也說好，去了也算給咱們系長長臉。」
言熙辰本來已經答應林陽了，也就沒再推辭，應了一聲「好」。
張教授在電話那頭頓了頓，又補了句：「對了，我聽謝總那邊的人說，謝總好像對你挺感興趣的，還專門問了你的情況。」
「你去了要是碰上他，記得客氣點，別像平時那樣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來。」
言熙辰嘴角抽了抽，什麼叫「對你挺感興趣」，這話怎麼聽著怪怪的。
掛完電話，打了一下午球、洗完澡的林陽從陽台進來，湊過來問道：「張教授跟你說啥了？」
「讓我去那個沙龍。」言熙辰一邊回話，一邊拿起筷子，慢悠悠吃著桌上江家送來的晚飯。
「我就說吧！」林陽高興得像個考試及格的小學生，原地蹦了兩下，「張教授肯定推薦你！咱倆一起去！對了辰辰，到時候你穿什麼啊？我衣櫃裡有件新買的襯衫，要不借你？」
「都行。」言熙辰頭都沒抬，繼續扒飯。
「行，那我先挑我的，不吵你吃飯。」林陽轉身蹲在自己衣櫃旁邊翻來翻去，嘴裡碎碎念：「這件花里胡哨不行……這件皺巴巴的……完了，我好像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衣服。」
桌上暖黃色的光落在餐盒上，言熙辰安安靜靜吃著飯，聽著身後林陽小聲嘟囔，手指隨意撥了撥盒子裡的菜。
——
時間一晃，來到了周六下午。
此時，江城藝術中心人來人往。
門口停滿了各色豪車，迎賓的水牌上印著「謝氏×美院 數字藝術沙龍」的字樣。
旁邊還立著一塊巨大的LED屏幕，循環播放著參展藝術家的作品集錦。
到場的不是業內知名設計師、藝術家，就是各大高校的教授和優秀學生代表。
個個打扮得體，端著香檳杯三五成群地低聲交談，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咖啡香和高級香水的味道。
言熙辰和林陽兩點準時到的。
言熙辰沒穿林陽的襯衫，他覺得太過板正，穿了彆扭，只隨意穿了一件白色衛衣配淺灰色休閒褲。
這身搭配在一眾西裝革履和精緻裙裝里顯得格外隨意，像是剛從畫室出來順路拐進來的一樣。
倒是林陽難得穿了件熨得筆挺的淺藍色襯衫，頭髮還噴了點髮膠，整個人收拾得人模人樣的。
剛進門，林陽就看花了眼，一把拽住言熙辰的胳膊，激動得聲音都在抖：「我靠！辰辰你看！那邊那個留鬍子的，是不是慕恆老師？！我高中臨摹過他的畫！」
「還有那邊！周老教授！咱們學校退休的那個！天吶，門口那個是趙衍之老師吧？」
「我上次在雜誌上看到他的專訪，說他一幅畫拍賣了八位數，辰辰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夢吧？」
言熙辰依言掐了他胳膊一下，林陽登時「我靠不是夢」一聲脫口而出，隨後又道：「辰辰你真掐啊？！」
「你再不鬆手，我掐的就是別的地方了。」言熙辰被他拽得胳膊生疼，低頭看了一眼林陽抓在自己袖子上的手，那手指頭都快把衛衣的螺紋袖口扯變形了。
林陽立刻鬆手，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但那股興奮勁兒完全壓不住，腦袋轉來轉去跟個雷達似的，生怕漏看一個大佬。
要不是言熙辰還站在原地沒動，他估計已經滿場飛了。
「你自己逛吧。」言熙辰的目光在會場裡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最裡面靠窗的角落。
那邊擺著一張深灰色的真皮沙發，落地窗的紗簾半拉著，光線柔和，人少，安靜。
他抬手往那邊指了指，「我去那邊歇會兒，走的時候叫我。」
「啊？你不逛啊？」林陽嘴上這麼問，語氣里卻沒有一點意外，早上這麼早被他撬起來，這會兒肯定要找個地方補覺。
反正過來這一路過來，也算運動曬太陽了，目的達到了。
「困。」言熙辰言簡意賅，擺了擺手，轉身往角落走。
「行，那你把手機開著鈴聲啊，回頭我找不到你就打電話！」林陽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句，看著那道白色身影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搖搖頭笑了。
等逛完了回去講給辰辰聽也是一樣的。
言熙辰走到角落的沙發旁，左右看了看，確認這片區域暫時沒人注意，便側身坐了下去。
這張沙發比他想像的要舒服得多，皮質柔軟，坐墊的支撐剛剛好，靠背的角度也合適，簡直像是專門為睡覺設計的。
他找了個面朝窗戶的姿勢，往靠背上一窩，眼皮落下來沒兩分鐘，呼吸就均勻了。
補覺補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