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偶爾有人路過，看了一眼窩在沙發里睡覺的少年，都以為是哪個學校的學生累了，也沒在意，腳步都放輕了些。
有個服務生端著托盤經過，看見他蜷在沙發里的樣子，愣了一下，差點把香檳杯碰倒。
少年縮在沙發角落，光線濾過紗簾落在他身上，整個人白得發光，像是不小心掉進會場裡的一小片月亮。
另一邊，謝昭作為主辦方負責人，正在和幾位業內前輩交談。
只是他面上應付著前輩們的寒暄，目光卻不自覺地往門口的方向掃了好幾回。
怎麼還沒到？他明明讓陳默確認過，美院的推薦名單里，他的小貓排在第一位。
「謝總年輕有為啊，」一位老藝術家端著香檳杯，笑眯眯地感慨，「這麼年輕就把謝氏的數字板塊做得這麼好，難得。」
「您過獎了。」謝昭收回目光，淡淡一笑，「還要靠各位前輩多扶持。」
正聊著，旁邊有人提起了論壇上的Q大神。
「說起來，這次沙龍要是能把Q請來就好了。」一位技術總監嘆了口氣，「那位大神的技術是真的頂尖，上次他發的那篇防火牆優化帖，我們團隊研究了半個月，受益匪淺，可惜啊，這位大神太神秘了，從來不出席任何活動。」
「是啊，」另一個人附和，「我聽說謝氏之前也聯繫過Q？怎麼樣謝總，能請動嗎？」
謝昭搖搖頭，語氣帶著點無奈的笑意：「請不動，性子比較淡，不愛露面。」
眾人都笑了，說高手嘛，總是有點脾氣的。
謝昭陪著彎了彎嘴角，目光又不著痕跡地在會場裡逡巡了一圈。
就在他準備收回視線的時候，靠窗角落裡的一個白色身影忽然闖進了餘光。
謝昭的視線頓時就像是被磁鐵吸住了一樣，再也挪不開了。
少年窩在深灰色的沙發里，白色衛衣的帽子歪歪地堆在腦後，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和周圍那些端著香檳、正襟危坐的賓客完全是兩個畫風。
他睡覺的姿勢和上次在香樟樹下如出一轍，腦袋微微歪著，呼吸又輕又勻，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謝昭的心跳又漏了半拍。
上一次見到這個畫面是在美院的香樟樹下，隔著一段距離，他已經覺得可愛得不行。
然而現在隔著一整個會場遠遠望過去，那種感覺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強烈了，滿場的精英名流、觥籌交錯，只有這個人安安靜靜地躲在一個角落裡睡覺。
像一隻不小心闖進人類派對的小貓，找到了一個自以為安全的角落就把自己盤起來，渾然不管周圍的世界有多熱鬧。
好乖。
好可愛。
謝昭端著酒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點，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
桌面里那隻蜷成球的小狐狸，陶瓷的，釉色溫潤，每次他加班到深夜抬頭看見它，心情都會好一點。
可那隻小狐狸再可愛，也沒有此刻沙發上這個人來得鮮活。
少年呼吸的時候身體會微微起伏，睫毛會輕輕顫動，偶爾還會無意識地往沙發深處拱一拱，像在找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怎麼會有一個人，讓他光是看著就覺得心頭軟了一片。
「謝總？」那位老藝術家見他走神，順著他的目光往角落看了一眼，只看見一個穿白衛衣的學生在沙發上打盹，沒什麼特別的，便笑著調侃道，「怎麼，看見熟人了？」
「算是。」謝昭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笑了笑，語氣里卻藏著一絲旁人察覺不到的溫柔，「一個很有才華的學生，張正國教授的關門弟子，市美院今年新生展拿金獎的那個。」
話音頓了頓，他心頭忽然湧上一股衝動，想讓那隻小貓坐得近一點，想看清他睫毛顫動的弧度，想聽他帶著睡意的聲音。
「去請言同學過來坐，」念頭一起，謝昭便迫不及待了，他轉頭對旁邊的陳默低聲吩咐道，「就說張教授讓我關照他一下，沙發上睡著容易著涼，我這邊有預留的位置。」
陳默順著老闆剛才的視線望過去，一眼就認出窩在沙發上那道白色身影，可不就是上次那位在香樟樹下睡著的言同學嘛。
再瞥見自家老闆的表情，陳默心裡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得，他家老闆這心思，還沒沒歇著。
不過這位可不能當成擺件塞進收藏櫃啊老闆！
再說人家睡得正香，貿然上去把人叫醒，搞不好是要被記小本本記仇的。
當然，這些腹誹他沒敢露半分在臉上，面上恭恭敬敬應下：「好的謝總。」抬腳便朝角落走去。
然而陳默這邊剛應聲轉身，謝昭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發上那道蜷縮著的白色身影上，一股遲來的悔意就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小貓睡得正香，自己這是在幹什麼？讓陳默去把人從睡夢裡拽起來？
謝昭的太陽穴忽然輕輕跳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叫住陳默，但陳默已經走出七八步遠了，步伐快速而高效，眼瞅著就要到沙發跟前了。
這個時候再揚聲把人喊回來，別說旁邊的老藝術家會怎麼看他，光是陳默那副「老闆你今天到底怎麼了」的表情就夠他受的。
謝昭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端起香檳杯抿了一口，面上八風不動，心裡卻在默默盤算著回頭怎麼補救。
但願陳默夠聰明，叫人的時候客氣一點，別擺出那副「謝總請你過去」的陣仗。
更但願沙發上那人睡得太沉，沉到叫不醒，這樣陳默就只能灰溜溜地回來復命，而他既不用背上「打擾小貓睡覺」的罪名，也不算食言。
陳默當然不知道自家老闆已經後悔並且希望他能夠聰明，他一邊走，腦子裡還忍不住胡思亂想，回頭要不要抽空把收藏櫃的玻璃擦亮一點？
保不齊哪天老闆腦子一熱，真打算把言同學的照片或者資料也擺進去陳列。
他走到沙發旁彎下腰，望著言熙辰睡得安安穩穩的側臉，內心默默嘆氣：同學，真不是我要來擾你清夢，要記仇，你可得認準幕後主使啊。
隨即斂好神色，拿出這輩子最輕柔的音量，小聲喚道：「言同學？言同學？」
言熙辰沒反應，呼吸依舊又勻又淺，睫毛都沒動一下。
陳默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言同學，打擾您一下——」
少年的睫毛終於顫了顫，眉心微微蹙起，像一隻被吵醒的貓不情不願地掀開眼皮，露出一雙帶著水汽的、還沒對上焦的眼睛。
他茫然地看了陳默兩秒，嗓子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含含糊糊地問了句：「……誰？」
「我是謝總的特助，陳默，」陳默不自覺地把聲音又放輕了些，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哄小朋友的意味，「謝總在那邊給您留了位置，說張教授特意叮囑過要關照您，沙發這邊靠窗，睡著容易著涼，您要不要過去坐？」
言熙辰慢慢坐直身子，抬手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角泛起一點生理性的紅。
他下意識往陳默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遠遠地對上了一雙正看著自己的深邃黑眸。
遠處，謝昭隔著人群，清清楚楚看見沙發那邊發生的一切。
看見少年睜眼，揉眼，打哈欠，朦朧的視線朝自己這邊投來。
四目相對間，那雙清凌凌的、還蒙著一層水霧的眼睛，隔著大半個會場，對上了他的視線。
冷不丁的，謝昭心裡咯噔一下，他把小貓吵醒了。
握著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緊，謝昭來不及收起眼底的溫度，索性大大方方地迎上去，舉起香檳杯朝他示意了一下，嘴角勾出一個不算太明顯的弧度。
表面上看，這是一個遊刃有餘、禮貌得體的招呼。
只有謝昭自己知道，舉杯的那隻手腕內側，脈搏正以一種不太體面的頻率跳動著。
他在心裡飛速地回憶自己上一次這麼緊張是什麼時候。
好像是三年前謝氏一個大項目差點被人截了，團隊連夜搶救，他守到凌晨四點，手心全是汗。
但那次是關係幾百個億的項目。
這次呢？就因為吵醒了一個人睡覺？
謝昭在心裡默默罵了自己一句：出息。
視線那頭，言熙辰微微頷首。
動作極輕，只是下巴淺淺往下壓了一點，算作回應。
還好。
沒有皺眉，沒有不耐煩，至少目前看來，還沒有被徹底拉進黑名單。
謝昭心裡那點懸著的東西輕輕落了下來。
沙發這邊，言熙辰對謝昭的眼神，先是愣了一下，他認出了那張臉。
倒不是因為什麼總裁不總裁的，純粹是因為林陽前陣子天天在宿舍里循環播放謝氏集團的宣傳片，還截了好幾張謝昭的高清圖當屏保，他被迫看了不下二十遍，想不眼熟都難。
不過真人和視頻里看著不太一樣。
視頻里的謝昭西裝革履，眉眼冷冽，一副生人勿近的精英派頭。
眼前這個人雖然也穿得挺正式，但袖口挽著，領口鬆了一顆扣子，端著香檳杯看他的樣子，倒不像什麼高高在上的總裁，更像是——
像是在看一隻他特別想抱回家的貓。
言熙辰被自己這個莫名其妙的比喻搞得頓了一下，隨即便把這個念頭丟開了。
他剛睡醒，腦子還不算太清楚，懶得深究一個陌生人看他的奇怪眼神是什麼意思。
只要對方不會把自己拐走就行。
朝謝昭的方向微微點了下頭後，他便轉頭看向還站在旁邊的陳默，語氣平淡地回了句：「不用了，我在這邊待著就行，謝謝。」
陳默顯然沒料到自己會被拒絕，愣了一下。
他跟在謝昭身邊這麼多年，見過的大人物小人物數都數不清，還是頭一回遇到謝總親自開口請人、對方還婉拒的情況。
他張了張嘴，想再勸兩句，但對上言熙辰那雙清凌凌的、寫滿了「我說完了，你可以走了」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好、好的，那您自便，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陳默禮貌地欠了欠身，轉身往回走。
言熙辰目送他走遠，收回視線，又往謝昭那邊掃了一眼。
謝昭已經轉過頭去繼續和旁邊的人說話了，好像剛才那個舉杯的動作只是隨手的客套。
言熙辰也沒多想，往沙發靠背上一仰，掏出手機開始翻。
被陳默這麼一打斷，覺是睡不成了，不如看看剛才林陽說的那些展區都在什麼地方。
他找到沙龍的電子手冊，一頁一頁地翻著，看到幾個有點意思的交互裝置作品介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放大看了看技術參數。
另一邊，陳默走回去的時候，謝昭已經重新掛上了那副八風不動的淡定表情，甚至還有閒心主動問了句：「怎麼了？」
「言同學說不用了，在那邊待著就行，謝謝。」陳默壓低聲音，表情有點微妙。
謝昭神色未變，略一點頭表示知道了，仿佛這個結果他早有預料。
就在這時候，主持人的聲音從台上傳來。
「好的，感謝幾位老師的精彩分享，接下來是我們的圓桌討論環節，今天的主題是『數字藝術未來的技術趨勢』，我們請幾位嘉賓上台來聊聊——」
一陣得體的掌聲過後，幾位業內前輩依次上台落座，開始就數字藝術的交互技術、渲染算法、人工智慧輔助創作等話題展開討論。
台下觀眾安靜下來，偶爾有人點頭附和，偶爾有人低頭在本子上記點什麼。
言熙辰坐在角落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大部分注意力還在手機上那個交互裝置的參數表上。
聊到技術難點的時候，剛才那位老藝術家笑著開口：「說到交互渲染的難點，我倒是想起上次在論壇上，Q大神提過一個新思路。」
「用輕量化算法解決卡頓問題，非常巧妙，可惜今天Q大神沒來，不然咱們也能當面請教請教。」
旁邊幾位嘉賓紛紛點頭附和，說Q大神的帖子他們也追過，確實厲害，就是太神秘了，誰也沒見過真人。
主持人笑著接話：「是啊，Q大神確實神秘，不過咱們現場也來了很多優秀的青年才俊，說不定也有獨到的見解，這樣吧，我們請一位現場觀眾來分享一下？」
他的目光在前排掃過，都是西裝革履的業內前輩，坐姿端正，目光沉穩，請誰上來都像是要讓人家做報告，不太合適。
後排的學生倒是多，但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手機屏幕里，渾身上下寫滿了「別點我別點我」。
就在主持人有點犯難的時候，餘光忽然掃到了最裡面的角落。
那邊靠窗的沙發上坐著個穿白色衛衣的少年。
和其他人不一樣，他沒在躲目光，也沒在埋頭裝死，他正低著頭看手機，神情專注，手指偶爾在屏幕上劃一下，似乎在看什麼資料。
紗簾濾過的光線落在他側臉上，輪廓乾淨，氣質安靜，在這個人人端著香檳忙著社交的場合里顯得格外特別。
主持人眼睛一亮，這種認真看資料的學生，一看就是肚子裡有東西的，請上來發言效果肯定好。
他伸出手，準確地指向那個角落：「就請那位坐在沙發上、穿白衛衣的同學吧！來，大家掌聲歡迎！」
「唰」的一下，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角落。
掌聲零零落落地響起來，所有人都在找那個「穿白衛衣的同學」。
聚光燈比掌聲慢了一拍，但也穩穩地追了過去，把那個角落籠在了一圈暖光里。
而被所有人注視著的言熙辰，此刻正在看一個交互裝置的底層架構圖，突然聽見滿場的掌聲，抬起頭就見台上主持人正熱情地朝他招手，旁邊的投影屏幕里，清清楚楚地映著一張自己的臉。
不知道什麼時候，場務已經把聚光燈打了過來，明晃晃的光讓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整個人籠在那圈光里，表情在茫然和意外之間停了一瞬。
他剛才根本沒在聽台上在聊什麼，滿腦子都是參數和架構，被點名的這一下完全猝不及防。
他下意識往沙發里靠了一下，動作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但謝昭站在會場另一頭，目光一直沒從他身上移開過，所以這個微小的動作落在他眼裡，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少年裹著白色衛衣坐在光圈中央，被突然點名時微微睜大的眼睛、不自覺往後靠的那一小下，像一隻正在專心舔毛的貓被人從背後戳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瞳孔里寫滿了「怎麼是我」的錯愕。
謝昭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彎了一下，隨即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端起香檳杯抿了一口，用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動作遮住了下半張臉。
只是握著杯柄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兩下，泄露了一絲他此刻心裡的真實想法。
這個人，怎麼連被點名時的反應都這麼可愛？
主持人還在台上熱情洋溢地繼續拱火：「這位同學看著就很認真的樣子，一直在看資料呢！來，大家再給點掌聲鼓勵一下！」
掌聲又響了一輪，比剛才更大了。
言熙辰：「……」
不是，我都躲這角角落了，怎麼還能被注意到？
坐在前排角落的林陽看到大屏幕上他家辰辰那張清冷迷茫的帥臉，急得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嘴裡叼著的那塊小蛋糕都差點噎在嗓子眼。
他一邊拼命咽蛋糕一邊在心裡瘋狂尖叫。
完了完了完了！怎麼就那麼倒霉點名到辰辰？辰辰剛才一直在看手機！誰知道他是在看沙龍的電子手冊還是在看吃的？
要是上去答不上來，當著這麼多大佬的面丟人可就丟到太平洋了！
他一邊頭腦風暴，一邊彎著腰從側邊一路小跑到言熙辰的沙發後面，蹲在那棵裝飾用的散尾葵旁邊，從葉子縫隙里探出半張臉，小聲又急促地喊：「辰辰！辰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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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啊小寶們！新的一章5千字+奉上ᕙ( •̀ ᗜ •́ )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