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熙辰偏頭看了他一眼,表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淡定。
林陽用氣聲飛快地說:「他們在聊交互渲染的輕量化算法!就是之前論壇上那個Q大神提過的!你能不能說兩句?不行就說自己不太了解也可以,千萬別硬撐!」
言熙辰聽到「Q大神提過的那個」的時候,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輕量化算法?那不就是他上個月半夜無聊寫的那個方案嗎?
為了賺懸賞金熬夜肝了兩宿,寫完之後困得趴在桌上睡了整整一個下午,醒來臉上還印著鍵盤印。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言熙辰慢吞吞地站了起來,動作不緊不慢的,和周圍那些迫不及待想看他表現或是看他出糗的期待目光形成了鮮明對比。
陳默站在不遠處,看到這一幕暗暗鬆了口氣。
他剛才還在心裡飛速盤算著要不要上去替言同學擋一下,就說謝總找他有點急事,這樣既能把人順理成章地帶過來,又不至於讓這孩子在台上尷尬。
可沒想到言熙辰自己站起來了,而且看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好像被幾百千個人盯著跟被路過的風吹了一下沒什麼區別。
台上主持人見他站起來,笑得更熱情了:「同學別緊張啊,咱們就是隨便聊聊,你怎麼理解剛才提到的輕量化算法在數字藝術中的應用?」
話筒遞過來,是場務小跑著把一支無線麥克風塞到言熙辰手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麥克風,想了兩秒,開口的聲音不大,清清淡淡的,帶著一點剛才被叫醒後還沒完全潤開的微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輕量化算法的核心,是用最小的算力成本實現最優的渲染效果,本質上是在做減法。」
他停了一拍,像是在腦海里把思路理了一遍,然後繼續往下說,語氣不疾不徐:
「傳統渲染追求每一幀都做到極致,但數字藝術的交互場景里,用戶的耐心閾值很低,延遲超過零點三秒就會明顯流失。」
「所以輕量化的思路不是把畫面做到最好,而是在保證基本視覺質量的前提下,把響應速度做到最快。」
他頓了一下,垂下眼睫,似乎在回憶什麼細節,然後又補了兩句:「之前論壇上提過用分塊渲染的方式,把畫面按視覺焦點切成不同優先級,焦點區域高精度渲染,邊緣區域降低精度。」
「理論上是可行的,但實際落地的時候要注意分塊的過渡銜接,不然邊緣會有割裂感,可以做一層羽化處理,讓高精度到低精度的過渡更自然。」
說完他抬起眼,把麥克風從嘴邊移開,表情平靜得像剛念完一段課文。
全場安靜了兩秒。
有幾個人下意識地微微張開了嘴,有個戴黑框眼鏡的技術人員推眼鏡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前排一位嘉賓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不知什麼時候坐直了。
不是因為他說得不好,恰恰是因為他說得太好了。
剛才幾位前輩在台上討論了將近二十分鐘,說的都是理論層面的方向性探討。
輕量化是趨勢、算力瓶頸需要突破、用戶體驗要優先,這些大方向誰都懂,但具體怎麼落地,沒有人給出可操作的答案。
可這少年一開口,直接跳過了「是什麼」和「為什麼」,落到了「怎麼做」上。
分塊渲染、優先級劃分、過渡羽化,每一個詞都是能直接寫進技術文檔的乾貨,連過渡羽化這種容易被忽略的邊緣細節都點到了。
這可不像是被臨時點名、即興發揮能說出來的東西。
更像是,這個方案從頭到尾本來就是他想的。
謝昭的目光一直沒離開台上那個人。
從言熙辰站起來的那一刻起,他的視線就像錨定了一樣,沒有挪開過半寸。
他指尖捏著香檳杯的杯柄,越收越緊。
這套思路……
上個月謝氏技術部卡了半個月的渲染瓶頸,磨著Q大神發來的優化方案里,核心邏輯就是分塊渲染+羽化過渡。
連表述風格都像,簡潔,直接,不繞彎子,一句話戳破核心,多一個字都不肯說。
當初他拿到方案時還感慨,這位大神惜字如金,冷得很。
現在看著台上的少年,穿著寬鬆的白衛衣,頭髮睡得有點翹,說話慢悠悠的,一個多餘的表情都沒有,那股「我說完了就完事」的冷淡勁兒,簡直和Q如出一轍。
是巧合嗎?
謝昭垂眸,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動的香檳上,金色液體映著頭頂的燈光,也映出他自己若有所思的眼睛。
在此之前,他只當對方是個長得合心意,畫畫厲害的漂亮小孩。
現在看來,這小孩藏的東西,比他想像的多得多。
先前那個被他歸為「荒謬」的念頭,又悄悄冒了出來。
因為這思路、這語氣、這股子漫不經心的勁兒,重合度高得讓他沒法忽略。
坐在第一排的老藝術家笑著點點頭,偏頭和旁邊的謝昭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這學生不錯啊,有兩把刷子,是哪個學校的?」
謝昭收回目光,唇角微微上揚,語氣平淡卻藏著一絲不掩飾的欣賞:「美院的,張正國教授的關門弟子,叫言熙辰。」
「哦——怪不得。」老藝術家點點頭,若有所思,「張教授的眼光,確實毒。」
謝昭沒接話,視線又飄回了台上。
聚光燈籠著少年,白衛衣暈開一圈柔和的邊,他正微微眯著眼適應光線,睫毛長長的,投下一小片淺影。
不管他是不是Q,這個人本身,已經足夠讓他感興趣了。
陳默立刻湊近半步:「謝總。」
「回頭把言同學的專業背景再查細一點。」謝昭頓了頓,語氣隨意得像順口一提。
但陳默注意到他摩挲杯沿的動作停了一下,這是老闆心裡盤算事的小動作:
「不只是繪畫,他有沒有計算機相關的基礎,也了解一下,越詳細越好。」
「是。」
陳默心裡門兒清。
老闆這心思,已經從「這小孩挺可愛」,徹底變成「這人有意思,我得挖挖底」了。
台上的主持人回過神來,趕緊接過話頭,語氣比剛才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讚嘆:「說得太好了!非常專業!請問這位同學貴姓?」
「言。」他言簡意賅,頓了頓,似乎又覺得只報個姓不禮貌,又補了句,「言熙辰,油畫專業大一生。」
說完,他眨眨眼,餘光瞥到林陽震驚的表情,反應過來自己,好像,有點裝了。
台下又是一陣低低的騷動,大一?油畫系?
大一的學生能說出這種東西?油畫系的懂渲染算法?這跨界的跨度未免也太大了點,簡直像是數學系的人去拿了文學獎。
有人交頭接耳地小聲議論起來,有人掏出手機開始在搜索框裡輸入「yanxichen」三個字的拼音。
主持人笑著誇了兩句,讓掌聲再次響起來,然後自然地轉到了下一個環節。
聚光燈從言熙辰身上移開,會場的照明重新恢復了正常的分布。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終於適應了光線的變化,轉身把麥克風還給場務,不緊不慢地坐回沙發。
林陽蹲在那棵散尾葵後面,整個人呆滯了大概五秒鐘,隨即一股難以按捺的興奮猛地竄上心頭。
我靠!他家辰辰不愧是最牛逼的!!太帥了!!
言熙辰坐在沙發上,重新拿起手機刷了起來,而前面不少人卻都時不時轉頭在他身上多停了幾秒。
有個女生捂著嘴和同伴小聲說「他怎麼那麼淡定?好厲害」。
坐在最後排的,穿格子襯衫的技術從業者甚至往後湊近半身子想湊過來搭話,被言熙辰一個不冷不熱的眼神輕輕擋了回去。
那個眼神里沒有敵意,也沒有傲慢,只是純粹地寫著「我不太想說話」,卻比任何拒絕都有效。
等那人坐回自己位置,林陽立刻從側邊溜過來,一屁股坐到他旁邊,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又怕被人聽見丟臉,硬是把音量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
「辰辰你太牛了!不愧是我林陽的兄弟,就是厲害。」
「對了,你剛才說的那些東西我怎麼從來沒聽你提過?你在哪看的?」
言熙辰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沒抬頭,語氣平平的:「網上看的。」
「網上看的就能說出那種水平?」林陽表示嚴重懷疑,腦袋歪過來盯著他看了好幾秒,試圖從那張萬年淡定的臉上找出一點破綻。
但言熙辰的表情穩得像一張白紙,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林陽盯了一會兒自己先放棄了,算了,反正辰辰這個人本來就什麼都會。
畫畫也是,考試也是,從來不見他怎麼用功,但回回都能拿第一。
搞不好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區別,天才刷個網頁都能學到別人啃一個月教材才能掌握的東西。
「行吧,反正你今天給咱們美院爭臉了。」
林陽滿足地往沙發上一靠,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剛才趁人不注意偷偷順的小蛋糕,獻寶似的遞到言熙辰面前。
「給你留的,巧克力味的,挺好吃的,你剛才睡覺沒吃東西,別餓著。」
言熙辰接過蛋糕,低頭看了一眼。
蛋糕被林陽在口袋裡捂了一小會兒,奶油有點塌了,但巧克力的香味還是濃的。
他拆開包裝,咬了一小口,巧克力在舌尖化開,甜度剛好,帶一點點微苦的後味。
「還行。」他把剩下的半塊舉在手裡,慢慢吃著,目光落在會場中央的某處。
那裡謝昭正側身和那位老藝術家說著什麼,姿態從容,遊刃有餘,在一群業界大佬中間絲毫不顯侷促。
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言熙辰總覺得那個人的餘光,隔一小會兒就往自己這邊偏一下。
林陽在旁邊絮絮叨叨地復盤著剛才的驚險時刻,說到激動處差點又被蛋糕嗆到,咳了兩聲又繼續往下說,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鍵就停不下來的收音機。
言熙辰時不時嗯一聲,語氣懶懶的,但林陽知道他聽進去了。
因為每次他講到關鍵的地方,辰辰咬蛋糕的動作就會停一下,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沙龍散場的時候,會場裡的人已經走得七七八八,剩下的要麼在交換名片,要麼在合影留念。
遠遠就看見他家辰辰又窩回那張沙發里了,這次倒是沒躺著睡,只是靠著靠背,腦袋歪向一邊,呼吸又勻又淺,手機屏幕還亮著,滑落在腿邊。
還真是一分鐘都不浪費。
林陽在心裡感嘆了一句,走過去蹲下來,伸手輕輕拍了拍言熙辰的肩膀,聲音放輕:「辰辰,辰辰,結束了,可以走啦。」
言熙辰的睫毛抖了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隨即緩緩掀開眼皮。
那雙眼睛裡還蒙著一層沒散乾淨的水霧,瞳孔慢慢對上焦,看清面前是林陽之後,他眨了眨眼,嗓子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問了句:「結束了?可以走了?」
「結束了結束了!」林陽一屁股坐到他旁邊,激動勁兒還沒過去,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
「哦。」言熙辰應了一聲,站起身,把手機從腿邊撿起來塞進口袋,抬起雙臂舉過頭頂,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
白色衛衣的下擺隨著動作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截細瘦的腰線,在紗簾濾過的午後光線裏白得晃眼。
他把手放下來,揉了揉後頸,語氣懶洋洋的:「走吧回去睡。」
林陽看著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然後認命地站起來,跟在言熙辰身後往門口走。
一邊走一邊繼續嘰嘰喳喳地複述散場後各路人士的反應,活像一個盡職盡責的現場播報員。
兩人穿過大廳,走到靠近落地窗的休息區時,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謝昭站在落地窗邊,手裡端著杯溫水,透明的玻璃杯里還飄著兩片檸檬。
他身上的深灰色襯衫依舊挽著袖口,只是比剛才多解了一顆領口的扣子,整個人看上去比台上致辭時鬆快了不少,卻依然帶著那股子骨子裡的矜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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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寶們立秋快樂~
剛好今天上班沒事摸魚了,不然還沒能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