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佳佳有回在旁邊聽了一耳朵,下了課就抱著一摞作業本湊過來請教灰調子的問題。
言熙辰順手調了個色板給她看,第二天陳佳佳就拎了杯芒果奶昔來當謝禮,說是南門新開那家排隊排了半小時才買到的。
江星辭比以前低調了許多,走在路上不再主動跟人搭話,但他偶爾抬眼看人的時候,眼底那股子陰沉沉的東西還在,只是藏得更深了些。
通報批評還掛在官網上,據說他去找過系主任,希望再給他一次機會把處分銷掉。
系主任沒鬆口,只說要看後續表現。
有人看見他從系辦出來的時候臉白得像紙,攥著手機的手指節都捏紅了。
江嶼白這周破天荒地沒再找藉口往美院跑,改成了每天一條消息。
有時候問顏料夠不夠用,有時候問食堂飯菜怎麼樣,連「今天降溫記得加衣服」這種話都發過。
言熙辰隔一天半天回一兩個字,偶爾回個「嗯」,偶爾回個「知道了」,對方也不惱,第二天照發不誤,跟定了鬧鐘似的。
至於言熙辰自己,依舊是那個專業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行蹤成謎的天才新生,不是在畫室,就是在宿舍睡覺,偶爾半夜亮著電腦屏幕敲敲打打。
林陽半夜翻個身聽見鍵盤的響動,嘟囔一句「辰辰你又在修仙啊」,翻個面又睡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看見言熙辰趴在桌上睡得正香,電腦還開著,屏幕上是黑底白字的頁面,林陽看不懂,幫他合上電腦蓋,又把外套披在他肩膀上。
然後輕手輕腳地去洗漱,走之前還不忘把窗簾拉嚴實,省得太陽晃到辰辰的眼睛。
這天上午的大課間,向來神出鬼沒的輔導員在突然在班級群里發了條通知。
林陽正趴在桌上刷表白牆,微信信息彈窗刷的彈出來,他一眼就掃到了關鍵詞「謝氏」。
切回班級微信群,看完通知後,整個人「噌」地坐直了,眼睛瞪得溜圓:「我靠!謝氏杯決賽!咱系裡居然有觀摩票!」
他把手機懟到言熙辰面前,手指戳著屏幕一個字一個字念:「辰辰你看,關於組織學生觀摩『謝氏杯』全國數字藝術大賽決賽的通知……限少量觀摩票,先到先得!」
念完他猛地轉頭,一把抱住言熙辰的胳膊,眼睛亮得像看見了限量版手辦:
「辰辰!咱們報名唄!這比賽我之前搶了好幾次票,網頁都擠崩了都沒搶到,現在居然有內部觀摩票!」
言熙辰剛趴在桌上醞釀睡意,被他這麼一拽,眼皮都沒抬,含糊地吐出兩個字:「不去。」
「別啊!」林陽拽著他的胳膊晃,撒嬌似的,「辰辰~咱去湊湊熱鬧唄~聽說現場有限量版數字繪畫工具抽獎,你真的不心動嘛辰辰~」
言熙辰把臉埋進臂彎里,悶悶地「嗯」了一聲,不為所動。
林陽不死心,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像是在密謀什麼大事:「抽獎那套全球才五百套,二手市場都炒到這個數了!」
他伸出幾根手指比了個數字,想想又換了更大的,「你想想,萬一抽中了呢?」
言熙辰從臂彎里露出一隻眼睛,看了一眼林陽的手指頭,又閉上了。
「不要。」他換了個方向趴著,後腦勺對著林陽,「周末要睡覺。」
七位數確實挺心動的,但要是沒抽中,那不是白跑一趟。
陳佳佳正好從旁邊經過,手裡抱著一沓剛收上來的表格,聽見林陽又在磨言熙辰,忍不住笑了一聲:「林陽你又開始了。」
林陽轉頭朝陳佳佳咧嘴笑一下算打招呼,然後轉回去盯著他那顆圓潤的後腦勺,深吸一口氣,祭出了殺手鐧。
他鬆開言熙辰的胳膊,雙手合十,語調瞬間切換成撒嬌模式,尾音拖得又長又軟:
「辰辰——去嘛去嘛!就當陪陪我好不好?我一個人去多無聊啊,滿場都是不認識的人,連個說話搭子都沒有,多可憐啊嗚嗚。」
言熙辰沒動。
「而且就一個上午!」林陽豎起一根手指,信誓旦旦,「跟上次一樣下午去下午回的,絕對不耽誤你晚上睡覺!我保證,散場就撤,多一秒都不逗留!」
言熙辰依舊沒動。
林陽咬牙,決定下血本了。
「這樣,」他深吸一口氣,一副壯士斷腕的表情,「你要是陪我去,南門新開的那家甜品店,招牌雙皮奶和芒果班戟,我給你帶一個月的!每天不重樣!怎麼樣!」
趴在桌上的少年終於動了。
言熙辰慢吞吞地抬起頭轉到林陽那邊,露出一隻眼睛,眼尾還掛著沒睡醒的淡紅,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一個月?」
「一個月!」林陽猛點頭。
「每天不重樣?」言熙辰眨了眨眼。
「保證不重樣!那家菜單上有二十多種,我輪著給你買!」
言熙辰直起身子,揉了揉眼睛,似乎在認真權衡這筆交易。
南門那家甜品店剛開張的時候林陽去買過一次,他順口嘗了一塊芒果班戟,確實好吃得不像話。
奶油綿密得恰到好處,芒果新鮮得像是剛從樹上摘下來的,餅皮薄厚均勻,咬下去滿口都是香氣。
只是每次路過都在排隊,他實在懶得等。
有人代勞,倒也不是不能考慮。
反正周末本來也沒什麼事,與其在宿舍被林陽的怨念眼神遠程攻擊,不如去現場找個角落睡覺。
雖然上次沙龍出了那麼大的風頭,但這次他學聰明了,坐最後一排,戴帽子,全程不抬頭,不信還能被點名。
再不然,他就待場外,隨便找間咖啡館窩著等林陽。
「成交。」言熙辰慢悠悠地開口,又補了一句,「從明天開始算,不許賴帳。」
「沒問題!」林陽大喜過望,一把拍上他的肩膀,「一言為定!誰賴帳誰是狗!」
陳佳佳在旁邊搖了搖頭,笑著說:「林陽你一個月的甜品換熙辰陪你出門,這筆買賣你虧大了。」
「不虧不虧!」林陽已經開始在手機上查決賽的交通路線了,「我家辰辰的時間可是很貴的,我覺得很合理。」
路過的謝何拍了拍林陽的肩膀:「你開心就好。」
言熙辰「嗯」了一聲,重新趴回桌上,心裡盤算著決賽那天的安排。
上午去當觀眾,中午回宿舍,下午睡覺,晚上吃完接著睡。
嗯,完美的日程表。
與此同時,謝氏大廈頂層辦公室。
落地窗外是整片鉛灰色的天空,細密的雨絲正敲打著玻璃,在窗面上劃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雨聲和紙張翻動的細響,空調的出風口送著恆溫的暖風,和窗外的濕冷隔成兩個世界。
謝昭坐在辦公桌後,指尖翻著決賽的嘉賓名單。
他的目光在「江氏集團」那一行停住了,倒不是因為江氏,而是因為緊跟在後面的那個名字。
旁邊的陳默正在匯報安保方案,語速不快不慢,條理分明:「謝總,決賽現場的技術支持和安保已經做了三層防護,內場網絡單獨做了隔離,觀眾區的信號也會屏蔽,防止有人遠程操控——」
「言熙辰。」謝昭忽然開口,打斷了陳默的話,聲音比平時輕了半個調。
這麼巧,和小貓同名同姓?
陳默頓了一下,順著老闆的目光看過去,立刻反應過來:「是,江氏集團會派代表出席,目前報上來的名字是江廷舟,還有……他的弟弟,言熙辰。」
他翻了翻手裡的名單,補充道,「就是言同學,張正國教授的關門弟子,上次數字藝術沙龍上,您也見過他。」
原來是同個人。
謝昭指尖落在那三個字上,不免又想起那天,少年躲在角落沙發上睡得正香,被點名提問的時候揉著眼睛站起來,迷迷瞪瞪的像只被吵醒的貓。
可說出來的答案卻精準得讓人心驚,從頂點緩存到分層渲染,從插值算法到半透明漸變遮罩,邏輯嚴絲合縫,連從業十年的老工程師都聽得頻頻點頭。
他當時站在台側,看著少年慢悠悠坐回沙發的背影,心跳得比平時快了好幾拍,手指在香檳杯的杯沿上無意識地摩挲了好幾個來回。
不只是因為那些技術思路和Q太像了。
還因為那個人縮在沙發里的樣子實在太乖了,明明被吵醒了也不惱,只是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然後條理清晰地把所有人都震住。
可愛,有才華,還渾然不覺自己有多招人。
可惜,那天沒邀飯成功,不然看小貓吃飯肯定也超可愛。
謝昭在心裡把那個畫面又翻出來回味了一遍,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名單上那個名字上。
指尖在「言熙辰」三個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撫摸某種實體的觸感。
沙龍之後他讓陳默去查過小貓的基本信息,十九歲,油畫系大一,新生展金獎,張正國的關門弟子,卻沒想到他還是江家那個剛找回來的真少爺。
可檔案里乾乾淨淨,找不到任何計算機相關學習經歷,成績單上也沒有對應的課程記錄。
完全不合常理。
一個從沒系統接觸過計算機的藝術生,怎麼可能隨手拿捏底層渲染邏輯和網絡漏洞原理?
不免的,他又把小貓和Q湊一起了。
可他沒有證據。
Q在線上從不暴露任何個人信息,IP位址永遠是加密的,語音通話也用了變聲器,連交易都走的是海外匿名帳戶。
陳默帶著技術團隊追查了兩個多月,愣是除了只知道在大學城附近,其他的連根頭髮絲都沒摸著。
謝昭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一下,又一下,節奏不急不緩,心底的疑慮卻越堆越重。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
「陳默。」他再次開口,聲音清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讓技術部全程監控決賽所有觀賽人員的網絡節點。
陳默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眼睛微微睜大:「您是覺得……那位Q大佬,可能會在現場?」
謝昭沒有直接回答。
他垂下眼,目光再次落在名單上「言熙辰」三個字上,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
窗外雨幕陰沉,辦公室里的檯燈在紙面上投下一圈暖黃的光,剛好籠住那個名字。
如果他的猜測是對的,那這只不愛理人的貓,藏的東西比他想像的還要多得多。
表面懶散溫順、不爭不搶,實則身懷頂尖技術,心性沉穩內斂,半點不露鋒芒。
這般稀缺的天才,若是鋒芒暴露,很容易被各路資本盯上、強行裹挾利用。
在外面多待一天他都覺得不放心,還是扒拉回自家才安心。
「有備無患。」謝昭語氣平淡。
可陳默跟了他這麼多年,太了解這位老闆了,越是表現得漫不經心,心裡就越是認了真。
而且他注意到老闆在說完「有備無患」之後,手指在名單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個位置正好印著「言熙辰」三個字。
這種小動作陳默太熟悉了,每次老闆看中了某件藏品又不想讓別人看出來的時候,就是這個動作。
「明白了。」陳默合上文件夾,又問了句,「言同學的資料,要不要我再挖深一點?」
「查。」謝昭只說了一個字,頓了頓,又補充道,「越詳細越好,包括他十九歲之前的經歷,還有……真實的計算機水平。」
他說到「真實的」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微微加重了一點。
「是。」陳默應聲退了出去。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謝昭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西裝袖口微微向上卷了一截,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
玻璃上映出他的輪廓,男人的眉眼冷峻而克制,唇角卻噙著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被什麼東西勾起了興致。
窗外的雨幕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輪廓,霓虹燈在濕潤的空氣里暈開一團一團的光。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是技術部剛發來的消息:【謝總,Q大佬上次登錄論壇的時間,和您發沙龍現場照片的時間,前後只差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
謝昭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掌心。
腦子裡又浮現出沙龍上,少年慵懶的震住全場的那個畫面。
越是藏著,他就越想看看,這只不愛搭理人的貓,到底能藏多久。
他默念了一遍那個名字,指尖在冰涼的手機屏幕上輕輕點了一下。
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他桌面上那隻最心愛的陶瓷小狐狸,當初也是等了整整三個月才從海外拍回來。
好東西值得等,尤其是這種會自己走路、會揉眼睛、會說「回去睡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