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認親宴還有三天的時候，林陽已經把數字藝術大賽決賽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每天早上一睜眼，就開始跟言熙辰念叨。
「辰辰，決賽那天咱們七點半出發行不行？八點半到會展中心，剛好能趕上開場前的周邊售賣！我聽說限量版觸控筆只有前一百名才有！」
「辰辰，我查過了，會展中心三樓有休息區，你要是困了，咱們可以去那邊眯會兒，絕對不耽誤你補覺！」
「辰辰，中午咱們去旁邊的商場吃飯，你想吃什麼？我看攻略說烤魚不錯，你要不要點個不辣的，或者有家家常菜，聽說也好吃，肯定符合你的口味！」
「辰辰——」
言熙辰被他念叨得頭都大了，每天午覺都睡不安穩。
這天，滿課，上午過完，言熙辰整個人肉眼可見的沒精力，午飯都沒吃就去補覺。
睡到下午上課前二十分鐘，接近一個小時還沒補回來。
路上被林陽塞了兩個麵包，他啃到了教室門口才啃完，剛坐下，又趴下了。
林陽怕他上課打瞌睡扣平時分，湊過去，拿著手機給他看決賽的嘉賓陣容：「你看你看！謝昭真的會出席！還有好幾個業內大佬！據說決賽的作品都特別牛，咱們去了絕對不虧！」
言熙辰臉埋在臂彎里，另一邊林陽看不到的地方拿手捂著耳朵，悶悶地說：「陽陽，你好吵，你從周一念到現在十幾遍了。」
「嘿嘿，這不是激動嘛。」林陽見言熙辰還能說話，撓撓頭，繼續念叨，「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大的場面呢！對了，論壇上有人說這次比賽可能會請Q大神來當神秘嘉賓，你說咱們能不能碰到？」
言熙辰：「……」
「不知道。」他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沒兩秒，又塌下了。
睡意被林陽這麼一攪和，也散了一咩咩：「你與其想這個，不如想想那家粥鋪要不要提前訂位，我想吃皮蛋瘦肉粥和海鮮粥。」
「哎呀，就看看嘛！」林陽還在碎碎念，「你想啊，Q大佬那麼厲害，神出鬼沒的，要是能偶遇一下，要個簽名什麼的，那多酷啊！」
言熙辰沒接話，打了哈欠，身子又歪到桌子上，他手撐著下巴，眼一閉，又開始打瞌睡。
好睏，怎麼這麼困？
正眯著，手機又響了，是江母打來的。
言熙辰另一隻從桌肚裡掏出手機，接起電話：「餵——」聲音懶洋洋的，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熙辰啊，認親宴的時間定好了，周五晚上六點，江城酒店三樓宴會廳。」
江母的聲音帶著笑意：「你到時候提前一天回家啊，那天下午我讓司機早點去接你，好好養精蓄銳啊。」
「知道了。」言熙辰應著，指尖無意識的扣著手機壁，「沒別的事我掛了。」快打鈴了，要沒時間眯了。
「哎，等會兒！」江母趕緊叫住他，語氣有點猶豫，「那個……星辭那天也會去，你……你別跟他置氣，啊？有什麼事，宴會結束了再說，別讓外人看了笑話。」
言熙辰挑了挑眉，精神了一下。
合著江母是怕他在宴會上找江星辭的麻煩？
「我沒那閒工夫。」言熙辰淡淡道，「他不惹我，我懶得理他。」
「哎，好，好。」江母鬆了口氣，「那你好好上課，啊，缺什麼少什麼跟家裡說。」
掛了電話，言熙辰看一眼時間，隨後把手機扔到一邊。
還有三分鐘，夠了。
林陽這時又湊過來，一臉恍然：「哦對，你的認親宴在周五。」
言熙辰從鼻間哼出一聲「嗯」。
「哇，那肯定特別隆重！」林陽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全是豪車美女，山珍海味？」
「不知道。」言熙辰頭也沒抬，「我也是第一次參加。」
「嘖，辰辰，你還想參加幾次啊？」林陽托著下巴，感慨道，「換我我肯定激動壞了，突然變成豪門少爺，一輩子都不用奮鬥了。」
言熙辰睜開一隻眼看他：「你想要？給你。」
「啊？」林陽愣了一下，趕緊擺手，「別別別，我就是說說！豪門哪有那麼好待的，勾心鬥角的，多累啊，還是現在這樣好，自由自在的，想幹嘛幹嘛。」
言熙辰重新閉上眼，沒說話。
確實，還是自由自在好。
豪門少爺的名頭，聽起來風光，實則一堆規矩一堆麻煩，還不如他買個小房子，天天睡覺畫畫來得舒服。
和林陽聊這兩句的功夫，上課鈴響了。
言熙辰嘆口氣，把眼睜開，把手拿下來，翻開書。
終於到了下課時間，言熙辰站在座位上，狠狠的伸了一下懶腰，然後再次萎下去，去食堂吃飯都是靠的林陽拽著他。
他電量過載了。
回到宿舍，他洗了澡，擦乾頭髮，就把自己扔床上了。
第二天，只有早上有一節課，言熙辰本來打算睡一下午，結果剛爬上床，張正國就給他打了電話，讓他去工作室一趟，說有東西給他。
言熙辰只能爬起來，往工作室晃蕩過去。
張正國的工作室在教學樓後面的小院裡，安靜得很，院子裡種了幾棵桂花樹，風一吹，滿院飄香。
言熙辰推開門進去，就看見他正和一個男人說話。
男人背對著他，穿著深灰色襯衫，身形挺拔，背影看著有點眼熟。
「老師。」言熙辰喊了一聲。
兩人同時轉過頭。
言熙辰的目光落在男人臉上，頓了一下。
是謝昭，怎麼又是他？
男人眉眼深邃，鼻樑高挺，五官依舊是那副冷冽矜貴的底子，但今天沒穿西裝，襯衫領口鬆了一顆扣子，少了幾分正式場合的疏離，多了幾分斯文從容。
午後的光線從窗戶斜斜地打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原本冷硬的輪廓線條柔化了幾分。
謝昭看見言熙辰的那一刻，黑眸里的光幾乎是瞬間亮了一下，他瞳孔微微放大，注意力在那一瞬間被全部拽過去，周圍的一切都虛了焦。
少年頭髮有點亂，肩頭還落著幾片桂花，整個人懶洋洋的，像是剛從被窩裡被挖出來，連眼皮都還沒完全抬起來。
謝昭捻了捻指腹，心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悸動。
怎麼能有人連推門進來都這麼可愛？像一隻不小心逛進工作室的小貓，毛上還沾著院子裡的桂花，渾然不知自己有多招人。
謝昭壓下心底那點癢意，面上依舊是體面從容的微笑，主動伸出手，語氣溫和卻藏著一絲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雀躍：「言同學，又見面了。」
言熙辰伸手和他碰了一下就收了回來，指尖微涼，觸感一觸即分，語氣平淡：「謝總。」
他確實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謝昭。
上次沙龍結束他拒絕那頓晚飯的時候，還以為這件事就翻篇了。
「謝總今天過來，是跟我聊校企合作的事。」張正國笑著介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示意言熙辰坐，「正好你來了，謝總還問起你呢，說上次你在沙龍的表現，給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張教授過獎了。」
謝昭笑了笑，目光落在言熙辰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語氣也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分熱絡，又不掩飾對他的興趣。
「言同學的作品，創意和技術結合得很好，在同齡人里很少見。」
「上次沙龍上關於渲染算法的發言，我回去跟技術部的人提了，他們也覺得思路很新。」
「尤其是羽化過渡的參數調整，剛好解決了我們卡了很久的問題。」
他說這話時，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言熙辰臉上，想看看對方聽到「參數調整」時的反應。
畢竟那部分細節，Q當初只在線上私下聊過，沒公開在帖子裡。
可言熙辰只是淡淡「嗯」了一聲，拉開椅子坐下，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像只是聽到了一句普通的誇獎。
謝昭心裡的疑團又重了幾分。
是真的只是隨便看過，還是藏得太深，不露半分破綻？
他也不急，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動作又看了他一眼。
桂花香從窗外飄進來，少年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側臉被光線勾出一層薄薄的光暈，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淺影。
謝昭的理智告訴他，一個油畫系大一學生和網絡安全圈的頂尖大神，畫風差得太遠，邏輯上根本對不上。
可每次聽言熙辰聊技術，那種直覺層面的重疊感就會冒出來，仿佛兩塊分屬不同地方的拼圖，邊緣卻詭異地嚴絲合縫。
其實是不是Q，好像也沒那麼重要。
Q的技術固然難得，但眼前這個人的鮮活可愛勁兒，是冰冷的代碼和ID給不了的。
他更想知道的，是這小孩到底還藏著多少本事，腦子是怎麼長的，能同時把油畫和代碼都玩得這麼轉，還天天一副睡不醒的樣子。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謝昭有意無意地聊起數字藝術的話題，從交互繪畫的技術實現，聊到AI輔助創作的邊界，問得細，也聽得認真。
言熙辰雖然態度疏淡，但問到專業上的事，還是回答得很清楚。
思路清晰，見解獨到，三言兩語就能點到關鍵，一點兒生澀感都沒有。
聊到分塊渲染的底層邏輯時，少年語速會不自覺快半拍，指尖會在手機背面輕輕敲兩下，眼睛也會亮一點。
謝昭聽著他說到感興趣的點時，微微上揚的尾音，心跳又慢了半拍。
這個小習慣，Q也有。
每次聊到感興趣的技術點，對方說話的語速就會變快，尾音上揚，和少年現在的語調一樣。
太像了。
像到他有時候會恍惚，覺得屏幕那頭的人，就坐在自己面前。
聊了十幾分鐘，謝昭看了眼手錶，起身告辭。
他今天是真的來談校企合作的，外面還有車等著，行程表上還排著兩個會。
他站起來和張正國握手道別，轉身往門口走，經過言熙辰身邊時步子慢了半拍，低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了句：「下下周的數字藝術大賽決賽，言同學會來吧？到時候見。」
言熙辰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謝昭已經轉身走了。
不是？他怎麼就確定自己會去？
深灰色襯衫的背影穿過院子裡的桂花樹，步伐從容，肩背挺直，在滿院的桂花香里走出了一段不緊不慢的弧度。
陳默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等在了院門口，遠遠地朝工作室里的張正國和言熙辰點頭致意，然後快步跟上了謝昭。
「你這小子，運氣真好。」張正國笑著拍了拍言熙辰的肩膀，把他從愣神里拍回來，「謝昭可是出了名的眼高於頂，很少夸年輕人，對你，他可是格外看重啊。」
言熙辰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看重？
他只怕是看重他QAQ的身份吧。
剛才那幾個問題，表面上是聊數字藝術，仔細想想，每一個都精準地踩在他在論壇上寫過的技術方案的核心點上。
這人分明是在試探他。
可惡，他竟然才反應過來。
「對了，特意喊你過來，是有東西給你。」
張正國笑著收回目光，彎腰從抽屜里抽出兩張精緻的門票，輕輕遞到他手裡。
票面燙金紋路精緻，沉甸甸的很有質感，赫然是數字藝術大賽的決賽VIP觀摩票。
「決賽的VIP票，位置靠前，還能進後台觀摩交流。」張正國溫和道，「你跟林陽那孩子一起去長長見識，多看看業內頂尖作品，對你們畫畫、開闊眼界都大有裨益。」
言熙辰指尖摩挲著微涼的票面，輕輕點頭：「謝謝老師。」原來從這知道的？
「謝我做什麼？」張正國擺了擺手，端起茶杯抿了口溫熱的茶水，語氣隨意地嘮著家常，順帶感慨兩句，「不過說真的，現在大型賽事真是越來越謹慎了。」
「剛剛謝總和我閒聊，說這次決賽規格太高，全網關注度大，主辦方從上到下都繃著弦。」
他放下茶杯，嘆了口氣，帶著幾分無奈的唏噓：「現在網絡環境啊，複雜，什麼心思不正的人都有，這種全國性的大型賽事，關注度一高，總有些別有用心的人想搗亂、搞破壞。」
「只希望謝總的安保、網絡防護都拉滿了，就怕比賽當天出什麼突發狀況，耽誤了選手們辛苦準備這麼久的比賽。」
言熙辰指尖捏著票，沒說話。
心思不正的人？黑客？
他之前在技術論壇上，確實看到有境外的小黑客組織放話，要搞砸這場比賽。
謝氏的技術團隊雖然不算差，但如果只是一些小組織，應該能應付過來。
不過，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就是換個地方睡覺，順便陪陽陽那傢伙見見世面。
真要出什麼事，謝氏養了那麼多人，總不能指望他一個「普通美術生」去救場。
心底念頭轉瞬即逝，言熙辰抬眸朝張正國溫和頷首，應聲應下兩句，隨即辭別老師，轉身走出了工作室。
從工作室出來，他拿著票往宿舍走。
秋風卷著桂花香吹過來，他慢悠悠地走著，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想起剛才謝昭的樣子。
男人站在桂花樹下，光影落在他側臉，冷硬的線條柔和了幾分，笑起來的時候，居然還挺好看的。
言熙辰晃了晃腦袋，把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好看有什麼用，又不能當覺睡，也不能當錢花。
還是回去補覺要緊，現在睡還能再睡一個半小時，晚上讓陽陽點炸醬麵吃。
回到宿舍，林陽看見VIP票，差點蹦起來。
「我靠！VIP票！還是前排的！」林陽捧著票，激動得手都抖了，「辰辰你太牛了！張教授居然給你VIP票！咱們能去後台參觀了！說不定還能跟謝總合影！」
言熙辰爬上床，拉上床簾：「小聲點，我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