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員還沒來得及反應,大屏驟然一黑,下一秒,一段模糊的監控錄像跳了出來。
畫面里是個穿著舊衛衣的少年,身形和言熙辰有七分相似,戴著帽子,鬼鬼祟祟地從快遞站門口拎起個包裹就走,邊走邊左右張望,一副心虛的樣子。
鏡頭一轉,又是同一個身影鑽進昏暗的網吧,燈光昏黃,屏幕閃爍,畫面里的人正和人推搡著打架,嘴角還帶著傷,眼神兇狠。
視頻配著醒目的加粗字幕:【江家真少年少時偷雞摸狗,品行低劣,難當大任】
電流的滋啦聲消失了,視頻開始循環播放,每一個畫面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所有人眼前。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連鋼琴師都停了手,音樂戛然而止。
三秒後,譁然聲瞬間炸開,像熱油里潑了冷水,徹底沸騰了。
「我的天!這是言熙辰?」
「偷快遞?還打架?這麼惡劣的嗎?」
「江家找回來的小兒子,居然是這種人?也太丟人了吧!」
「難怪流落在外十九年,這品行,還不如養子呢。」
鄙夷、驚訝、看熱鬧的目光齊刷刷釘在台上,像無數根細針,扎得人難堪。
有人搖頭,有人皺眉,有人端著香檳杯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江父臉色瞬間鐵青,握著話筒的手青筋都暴起來了。
他沒有繼續看屏幕,而是猛地轉頭,目光越過人群,和台下的江廷舟對上了一眼。
江母站在台側,嚇得臉都白了,高跟鞋踉蹌了一下,伸手扶住旁邊的柱子才勉強站穩。
她怎麼也沒想到,好好的認親宴,居然會出這種紕漏。
她下意識地看向另一側的江星辭,卻發現對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江廷舟站在台下人群最前面,臉色冷得像冰,眼神里沒有半分驚訝,只有沉沉的失望。
他沒像別人一樣往前湊,也沒衝去後台,只是抬眼掃了一眼大屏,又看向台上的言熙辰。
少年站在聚光燈里,脊背挺得筆直,臉上居然半點慌亂都沒有,甚至還微微偏著頭,饒有興致地看著大屏,像在看什麼無關緊要的熱鬧。
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話筒上放了下來,隨意地垂在身側,指尖輕輕叩著褲縫。
江廷舟懸著的心,莫名就穩了幾分。
也好。
既然江星辭選了最難看的路,那就別怪他不留情面。
就在這時,一道白影快步衝上了台。
江星辭眼眶通紅,眼淚已經在打轉,拿著話筒衝到言熙辰身前,張開手臂把他擋在身後,對著台下連連鞠躬。
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肩膀微微顫抖,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一個兄長的心疼和焦急:「各位叔叔阿姨,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他又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時候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著臉頰滑下來,被他飛快地用手背擦掉:「我弟弟他……他小時候在外面吃了太多苦,沒人教沒人管,做什麼都沒人告訴他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這都怪我,怪我沒早點找到他,沒照顧好他!求求大家別怪他,要怪就怪我這個做哥哥的,是我沒盡到責任……」
話說得漂亮,句句是求情。
他沒說一個字「視頻是真的」,但每一個詞都在暗示,這個從小流落在外的真少爺,沒受過教育,品行有問題。
台下的議論聲更響了,看向言熙辰的眼神越發鄙夷。
「看看人家,多懂事多善良,這時候還替他求情。」
「是啊,養在身邊就是不一樣,知根知底的,這剛找回來的,反倒像個野路子。」
「江家這臉,今晚算是丟盡了。」
江星辭聽著台下的議論,維持著鞠躬的姿勢,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得意的笑,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微微側過頭,借著身體的遮擋,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陰惻惻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句話:「弟弟,別著急,這才剛開始呢,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就是個上不了台面的野種,根本不配進江家的門。」
他等著言熙辰的反應,等著他慌,等著他怒,等著他失態。
一個在孤兒院長大的窮小子,被當眾潑了這麼髒的水,能有什麼招架之力?
除了崩潰和否認,他還能怎樣?
可言熙辰只是抬了抬眼皮,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半點波瀾。
江星辭心裡咯噔一下,像是一腳踩空了一步台階,整個人晃了一下。
不可能!他怎麼可能不慌?
這可是認親宴,全江城的名流都在,身敗名裂就在眼前,他怎麼還能這麼淡定?!!
就在他心神不定的時候,言熙辰向前走了一步,輕輕撥開了他擋在身前的胳膊。
那動作不重,甚至稱得上客氣,但江星辭被撥開的那一下,整個人趔趄了半步,差點沒站穩。
少年拿起話筒,指尖微涼,動作慢悠悠的,完全沒把全場的譁然放在眼裡。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帶著點剛睡醒似的慵懶沙啞,卻透過音響,清清楚楚地傳遍了宴會廳的每一個角落。
「演完了?」
輕飄飄三個字,像一塊石頭扔進沸水裡。
全場猛地一靜,議論聲戛然而止,連角落裡端酒杯的侍者都停下了動作。
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著台上的少年。
什麼意思?他說誰演完了?
江星辭臉色驟變,眼淚還掛在臉上,表情卻在失控的邊緣抽搐了一下。
他強裝鎮定,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弟弟,你說什麼呢?我是在幫你求情啊!你快跟大家道個歉,說你以後會改的——」
「不用了。」言熙辰打斷他,抬眼看向台下,目光掃過一張張或驚訝或鄙夷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視頻剪得挺用心,就是像素太差了,臉都看不清,也敢拿出來丟人現眼?」
「你……你什麼意思?」江星辭的笑容開始發僵,聲音里的哽咽也忘了維持,變得乾巴巴的,「這視頻明明就是你……」
「是不是我,你心裡不清楚嗎?」言熙辰看著他,眼神冷了下來。
他根本不打算遮掩,直接了當的就把江星辭的小動作說了出來:「江星辭,你花了二十萬買通工作人員,剪了這麼段莫須有的視頻,就為了往我身上潑髒水,挺閒啊。」
這話一出,全場又是一片譁然。
聲音比剛才更大,夾雜著倒吸涼氣和椅子被猛地往後推的動靜。
「什麼?視頻是假的?是江星辭搞的鬼?」
「不能吧?從小到大,誰不知道他是乖巧的啊……」
「誰知道呢,豪門兒子爭家產,什麼事做不出來?」
江星辭的臉「唰」地一下白了,白得連嘴唇都失了血色。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剎住,聲音拔高了一個調,尖銳得破了音:「你胡說!你有什麼證據?!明明是你自己品行不端,現在反倒倒打一耙!」
他心裡慌得厲害,言熙辰怎麼會知道二十萬的事?!
難道張全出賣他了?不可能啊,那筆錢走的是現金,沒有轉帳記錄!
「證據?」言熙辰輕笑一聲,那笑聲很輕很短,像是被風吹過來又馬上被吹走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對著大屏的接收器晃了晃,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個已經準備好的投屏界面,「別急,這就給你看。」
他在心裡嘖一聲,原來應該是江廷舟來放的,可他這會兒不知道站在那愣啥,最後還是得他自己來。
麻煩。
指尖在屏幕上輕點了兩下,按下投屏鍵,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課堂上給同學展示作業。
大屏上的偽造視頻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清晰的語音錄音。
女人的聲音帶著點哭腔,斷斷續續地從音響里傳出來:
「……是星辭讓我做的……他說只要我剋扣那孩子的生活費,時不時給他找點麻煩,就每個月給我打錢……」
「孤兒院那孩子的工資,一大半都被我扣下來給星辭了……他還讓我拍了很多假照片,說以後有用……」
「我知道錯了……我不該聽他的,害了那孩子十幾年……」
聲音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耳光,狠狠抽在江星辭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