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稀有
2026-09-16 18:50:05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他知道自己做得過分了,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跟一個六品小官的兒子過不去,傳出去像什麼話?
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緩和一下氣氛,可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出來。
他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沈硯的嘴唇上,那抹原本緋紅的唇色因為抿得太緊而泛著淡淡的粉白,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蔫蔫的,可憐兮兮的,讓人忍不住想湊上去,用舌尖將那抹顏色重新潤回緋紅。
衛承宇被自己這個念頭嚇出了一身冷汗,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沈硯見他忽然退後,抬起頭來看他,桃花眼裡還蒙著那層薄薄的水霧,鼻尖紅紅的,嘴唇還抿著,整個人像一隻被欺負狠了的小兔子,縮在馬背上,可憐巴巴的,又不敢跑,又不敢哭,只能紅著眼眶看著欺負自己的人,希望這個人能發發善心,自己走掉。
衛承宇看著他那副模樣,喉嚨滾動了一下,想說句什麼來收場,可那些刻薄的話已經說出口了,覆水難收。
「沈公子好大的架子,連話都不肯跟人說了?」衛承宇聽見自己又擠出一句,語氣比方才軟了幾分,可那話的內容依舊不中聽。
沈硯的嘴唇動了動,終於發出了一點聲音,那聲音又輕又啞,像一塊被揉皺了的綢緞,皺巴巴的,卻還是努力想要鋪平:「衛公子……教訓的是,是沈硯……不會說話,得罪了衛公子,還望衛公子大人大量,不要跟沈硯一般見識。」
衛承宇聽到這番話,心裡那股火燒得更旺了。
「行了。」衛承宇擺了擺手,聲音里的刻薄忽然像退潮一樣退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甚至帶著幾分無奈的沙啞,「我也沒說什麼,你至於這樣?」
他說完轉身就走,大步流星地往回走,步伐比來時快了許多,幾乎是逃一般地離開了那片開闊地。
身後那幾個門客面面相覷,這唱的是哪一出?
賽馬場上的喧囂像一鍋煮沸的粥,馬蹄聲、歡呼聲、旗幟翻卷聲攪在一起,從看台下方湧上來,熱騰騰地撲在每個人臉上。
沈硯騎在白馬背上,目送衛承宇的背影大步流星地穿過草地,消失在東區看台的人群中,緊繃的肩膀才慢慢鬆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攥著韁繩的手,指節上還留著青白的印痕,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他將掌心在衣擺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氣,試圖把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咽下去。
那匹白馬似乎感覺到了他的不安,甩了甩尾巴,打了個響鼻,溫馴地蹭了蹭他的膝蓋。
沈硯伸手摸了摸馬脖子,指腹下是溫熱而光滑的馬皮,馬匹的體溫透過掌心傳上來,一點一點地將他從那種緊繃的狀態里拽出來。
「沈公子好騎術。」
一道溫潤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地落進沈硯的耳朵里。
沈硯轉過頭,看見蘇慕卿正牽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站在不遠處,馬鞍上搭著一件雨過天青色的外袍,顯然也是剛剛從看台上下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騎裝,腰間束著墨綠色的絛帶,髮髻用一根竹節簪束起,通身的氣派比往日更加素淨內斂。
蘇慕卿牽著馬走過來,步子不疾不徐,目光在沈硯臉上停了一瞬,從那雙微微泛紅的桃花眼,到鼻尖上還殘留著的一點緋色,到抿得發白的嘴唇,一樣一樣地看過去,像在讀一本被翻舊了的書,每一個細節都看得仔細,卻不讓人感到冒犯。
他的嘴角帶著笑,那笑容溫和而妥帖,像三月里的春風拂過湖面,不冷不熱,恰到好處。
「我在看台上看了許久,沈公子在馬背上的姿態很穩。」蘇慕卿在沈硯身側站定,伸手摸了摸沈硯那匹白馬的脖子。
動作自然而隨意,仿佛他們已經是認識了許久的朋友,而非只在宴席上見過兩次面的泛泛之交,「腰背挺直,雙手鬆而不懈,重心放得低,這是騎馬最好的姿態。那些只會催馬狂奔、賣弄技巧的人,反而不懂得這個道理。」
沈硯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發熱,卻又忍不住在心裡暗暗得意。
他沒想到蘇慕卿能給出這樣高的評價。
「蘇公子過獎了,我哪有什麼騎術,不過是小時候在江南跟一個老驛卒學過幾天,勉強能在馬背上坐穩罷了。」沈硯嘴上謙虛著,可那雙桃花眼裡的得意卻怎麼都藏不住,眼尾微微彎著,像兩彎淺淺的月牙,亮晶晶的,盛滿了被人誇獎後的歡喜。
他說話時的語氣也比方才面對衛承宇時鬆弛了許多,不再是那種緊繃繃的、如履薄冰的小心,而是帶著一種自然的、不加掩飾的愉悅,像一個被老師表揚了的學生,嘴上說著「哪裡哪裡」,心裡卻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
蘇慕卿將沈硯這些細微的表情變化看在眼裡,心裡像是有隻貓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舒展了一下四肢。
這個沈硯實在是太好懂了。
這樣的人,在京城這個每個人臉上都糊著三層面具的地方,簡直稀有得像一件活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