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子不必自謙。」蘇慕卿將手從馬脖子上收回來,順勢往沈硯的方向靠近了半步,距離不遠不近,恰好是一個既能讓人感到親近又不至於覺得冒犯的尺度。
他微微仰著頭看馬背上的沈硯,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臉映得柔和而溫暖,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真誠的、不加掩飾的欣賞,像是一個愛畫之人在欣賞一幅好畫,目光專注而認真。
「我見過許多人騎馬,有的賣弄技巧,爭強好勝,騎在馬背上滿腦子都是輸贏,姿態再好看也是僵的。
可沈公子不一樣,你騎馬的時候很放鬆,像是在享受這件事本身。這種心態很難得。」
沈硯被他說得心裡像灌了蜜一樣甜,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桃花眼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藏不住的歡喜。
蘇慕卿看著沈硯那張毫無防備的笑臉,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微微鬆了松。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並不光彩——刻意接近一個心思單純的人,以便將來通過這個人接近謝淵,為三皇子在朝堂上的布局鋪路。
這是他從小便在太傅府里耳濡目染、爛熟於心的手段,他用起來得心應手,甚至不需要經過太多的思考。
「蘇公子,你今日也要下場比試嗎?」沈硯的聲音將蘇慕卿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牽著的那匹棗紅馬,搖了搖頭,笑道:「我不擅長這些,不過是牽出來溜溜,湊個熱鬧。正式的比試有五皇子和衛公子那些人,我就不去獻醜了。」
「我也不擅長。」沈硯立刻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找到同類的欣喜,身子不自覺地往蘇慕卿的方向傾了傾,「我就是騎著玩兒,跑快了我就害怕。方才那白馬跑了幾步,我心跳都快了一倍,趕緊勒住了。」
蘇慕卿被他的話逗笑了,那笑容比方才真誠了幾分。
他想像著沈硯騎在馬上被嚇得心跳加速、手忙腳亂勒韁繩的樣子,覺得那個畫面既好笑又可愛。
「沈公子若是不嫌棄,我們便一起在這草地上溜達幾圈。」蘇慕卿翻身上馬,動作流暢而優雅,棗紅馬在他身下穩穩地站著,連步子都沒有挪動一下。
他勒著韁繩,讓馬頭與沈硯的白馬並齊,側過頭來看沈硯,目光溫潤如玉,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笑,「一個人騎馬確實無聊,有個人說說話,走走停停,看看風景,才是真正的樂趣。」
沈硯求之不得,連忙點頭,桃花眼裡盛滿了歡喜,嘴角翹得老高,那模樣像一隻被人摸了肚皮的貓,舒服得直打呼嚕。
他策馬與蘇慕卿並肩而行,兩匹馬一白一紅,在綠茵茵的草地上緩緩前行,馬蹄踏過的地方留下淺淺的蹄印,很快便被風吹起的草葉覆蓋了。
他們沿著開闊地的邊緣慢悠悠地走著,蘇慕卿指著遠處的一片樹林說那是皇家獵場的邊界,過了那片林子便是禁地,尋常人不得入內;
又指著看台東側那一片明黃色的帷幔說那是皇親國戚的席位,今日來的不止五皇子,還有幾位旁系的宗室子弟,只是皇帝年邁,諸位皇子都在宮中侍疾,沒有親臨。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隨意而自然,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閒聊家常,可每一句話里都藏著不動聲色的信息——他在用最溫和的方式,一點一點地給沈硯描繪京城的權力版圖,將那些錯綜複雜的勢力關係拆解成一個個簡單易懂的碎片,餵進沈硯的耳朵里。
沈硯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地點點頭,發出「哦」「原來如此」「這樣啊」之類的感嘆詞,像一個認真聽課的學生,雖然不一定能記住所有的內容,但至少態度端正。
兩匹馬在草地上走了大約兩刻鐘的工夫,沈硯的話越來越多,越來越放鬆,從騎馬聊到點心,從點心聊到京城哪條巷子裡的糖葫蘆最好吃,從糖葫蘆聊到他小時候在江南養過的一條大黃狗,天南海北,東拉西扯,毫無邏輯可言,卻說得眉飛色舞、興致勃勃。
他說話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做一些手勢,雙手離開韁繩在空中比劃著名,描述那條大黃狗有多大、有多胖、有多饞,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笑聲清脆得像春天裡山澗的流水聲,叮叮咚咚地濺開來,落在草地上,落在風裡。
蘇慕卿聽著他說話,偶爾插一句嘴,偶爾點一下頭,嘴角始終掛著那抹溫和的笑。
西區看台上,謝淵坐在太師椅里,手裡端著一盞已經涼透了的茶,目光穿過看台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開闊地邊緣那兩道並肩而行的人影上。
一白一紅。
兩匹馬挨得很近,馬背上的人也在說著什麼,沈硯時不時地側過頭去看蘇慕卿,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三月里最招搖的那一枝桃花,桃花眼彎彎的,嘴角翹得高高的,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藏不住的歡喜。
謝淵將茶盞擱在桌上,瓷器與紫檀木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沒有刻意去聽沈硯和蘇慕卿在說什麼,隔了這麼遠的距離,就算豎起耳朵也聽不見一個字,可他不需要聽見,他只需要看到沈硯那副毫無防備的、輕鬆愉悅的模樣就夠了。
他的目光從沈硯身上移開,落在蘇慕卿身上。
蘇慕卿正微微側著頭看沈硯,嘴角含著笑,姿態從容而自然,雨過天青色的騎裝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整個人看起來溫和而無害,像一個耐心的兄長在聽弟弟講那些幼稚卻有趣的故事。
沈硯正沉浸在與蘇慕卿相處的愉悅之中,覺得蘇慕卿這個人真是太好了——溫和、耐心、善解人意。
「蘇公子,你人真好。」沈硯將草棍隨手扔在草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抬起頭看著蘇慕卿,桃花眼裡盛滿了真誠的、毫不掩飾的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