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連忙將手縮回去,藏在袖子裡,手指在袖中微微發著抖,腕骨上還殘留著謝淵指腹的溫度,那片被他蹭過的皮膚微微發燙,像被烙了一個看不見的印記。
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也沒說什麼,就是誇我騎術好,說改日約我去大明湖游湖,還說……」他頓了頓,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還說讓我叫他名字,不用叫蘇公子。」
謝淵「嗯」了一聲,沒有追問,也沒有評論,只是閉上了眼睛,靠在車壁上,呼吸平穩而綿長,仿佛方才那短暫的對話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他多費心思。
可沈硯總覺得車廂里的氣氛比方才更悶了,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烏雲壓得很低,空氣又濕又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馬車在沈家門前停下,沈硯下了車,在暮色中對著馬車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說了句「多謝公子今日帶我去賽馬會」,然後轉身往自家低矮的門樓走去。
「沈硯。」
謝淵的聲音從馬車裡傳出來,不大,卻像一顆石子不偏不倚地砸在沈硯的後腦勺上,砸得他整個人頓住了。
他回過頭。
車廂里光線昏暗,謝淵靠在車壁上,一隻手搭在膝上,另一隻手隨意地擱在身側,玄色的衣袍幾乎要與陰影融為一體。
他閉著眼睛,面容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冷峻而沉靜,像一尊被供奉在暗處的雕像,眉骨的稜角、鼻樑的線條、薄唇的輪廓,每一處都被暮光切割得分明而鋒利。
「公子還有什麼吩咐?」沈硯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
謝淵睜開眼,目光落在沈硯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幽深,像兩口望不見底的古井,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不知藏著多少暗流。
他看著沈硯看了幾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今晚住我府上。」
沈硯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站在台階上,一隻腳還在門檻外,另一隻腳已經踏進了自家的大門,整個人卡在門框中間,像一枚被風吹歪了的釘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青竹跟在後面,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謝淵沒有重複第二遍,只是微微偏了偏頭,那動作幅度極小。
車簾在他身後垂落下來,將他的臉重新遮進陰影里,只餘下一道玄色的輪廓,像一幅被墨色浸透的剪影,安靜地坐在暮色中。
沈硯站在門檻上愣了三息,然後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似的,整個人從門框裡彈了出來。
他將腳從自家門檻上收回來,轉過身對青竹擺了擺手,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回去跟我爹說一聲,就說謝公子留我議事,今晚不回來了,讓他別等。」
說完也不等青竹回應,三步並作兩步地竄下台階,一頭鑽進了馬車裡。
青竹站在原地,手裡提著食盒,看著馬車在暮色中緩緩駛離,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車簾在風中微微晃動著,隱約能看見裡面兩個人影一坐一立,很快便拐過街角,消失在巷口的陰影里。
他撓了撓頭,轉身走進那扇低矮的門樓,心裡想著該怎麼跟老爺說這件事——自家少爺被永寧公府的嫡長孫半路截走留宿,這話說出去,也不知道老爺是該高興還是該發愁。
沈硯坐在車廂里,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
他偷偷看了一眼對面的謝淵,謝淵依舊閉著眼睛靠在車壁上,呼吸平穩而綿長,仿佛方才那短短一句話不過是隨口一提,不值得他多費半分心思。
沈硯不知道謝淵為什麼忽然要留他在府里住一宿,不敢問,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便索性不想了。
管他為什麼呢,反正是好事。
馬車在永寧公府門前停下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府門兩側的燈籠亮著,橘黃色的光暈在暮靄中洇開,將門前那兩尊石獅子的輪廓映得模糊而威嚴。
謝淵下了車,大步流星地往門內走去,沈硯連忙跟上,穿過那扇朱漆大門,跨過高高的門檻,沿著那條長長的甬道往裡走。
甬道兩側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著,橘黃色的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投在青磚地面上,像兩縷被風吹散的煙。
沈硯跟在謝淵身後,目光落在謝淵寬闊的脊背上,那道玄色的身影在光影明滅間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像一幅被反覆描摹卻始終無法定稿的畫。
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謝淵在一處院落前停下了腳步。
他轉身看了沈硯一眼,目光從沈硯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上掃過,淡淡地說了句「今晚你住這兒」,便轉身往正房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衣袍在廊下的燈籠光里翻卷了一下,很快便消失在了迴廊的轉角處。
沈硯站在原地,目送謝淵的背影消失,才慢慢收回目光,打量起眼前這座院落。
院子不大,卻布置得極為精緻,青磚墁地,灰瓦覆頂,檐下掛著一排羊角燈,將整座院落照得亮如白晝卻不刺眼。
院中種著幾株翠竹,竹影在燈光的映照下投在白牆上,搖曳生姿,像一幅活的水墨畫。
幾個丫鬟從廊下迎上來,領頭的那個穿著一身藕荷色的比甲,面容清秀,舉止端莊,見了沈硯便福了一禮,聲音清脆而恭敬:「沈公子,熱水已經備好了,請隨奴婢來沐浴更衣。」
沈硯回過神來,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行,不用伺候。」
丫鬟們沒有退下,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得體,既不讓人覺得被冒犯,也不讓人覺得可以拒絕。
她們領著沈硯繞過一扇山水屏風,屏風後面是一隻半人高的浴桶,桶中熱氣氤氳,水面浮著幾片玫瑰花瓣和幾味不知名的草藥,散發出一種淡淡的、讓人放鬆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