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看著他,目光在他的紅透了的臉和絞得發白的指節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永寧公府根本沒有書童,趙管事方才說的那些話——像一顆顆被精準投放的魚餌,沈硯這條貪嘴的魚,連猶豫都不曾猶豫,便一口咬了上去。
沈硯太好懂了,他的攀附之心寫在臉上,他的虛榮和短視刻在骨子裡,他的每一個反應都在謝淵的預料之中,像一本已經被翻爛了的書,翻到哪一頁都知道下面要寫什麼。
可即便如此,當沈硯真的站在他面前,紅著臉、絞著衣角,謝淵還是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地撥動了一下。
沈硯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束被聚焦的陽光,灼熱而集中,烤得他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
謝淵靠在引枕上,將沈硯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沈硯站在昏暗的光線里,外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露出一截月白色的寢衣領口,領口下面是一截白皙的脖頸和微微起伏的鎖骨。
他的頭髮還沒有完全乾,幾縷碎發垂在臉側,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襯著那張因為緊張和羞恥而泛紅的臉,竟有一種說不出的、脆弱的、易碎的美感。
像一朵被風雨打過的桃花,花瓣上還掛著水珠,蔫蔫的,可憐兮兮的,卻比那些在枝頭招搖的、完完整整的花更加惹人憐惜。
謝淵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下移,滑過他的脖頸、鎖骨、肩膀,最後落在他絞著衣角的手指上。
那雙手指節分明,骨感而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此刻正緊緊地絞著外袍的衣角,絞得指節泛白,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做最後的、無謂的抵抗。
謝淵收回目光,聲音放得更緩了些,低沉的,像深冬的寒泉從石縫中滲出來,冰涼刺骨,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誘惑力:「那怎麼辦?」
沈硯的手指猛地一緊,衣角被他絞得幾乎要撕裂了。他抬起頭,飛快地看了謝淵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後的掙扎。
「公子若想……若想疏解……」沈硯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條被石頭截斷的溪流,磕磕絆絆地往前淌著,每過一個坎都要停頓一下,像是在積攢足夠的勇氣才能繼續往下說,「我……我也可以幫公子。」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肩膀塌了下去,頭低得更深了,恨不得將自己的臉埋進地毯里去。
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說出這種話,也許是被趙管事那番話勾起了貪念,也許是方才在走廊里吹了那陣風把腦子吹糊塗了,也許是他骨子裡本來就藏著這種豁出去的、不顧一切的賭徒心態——
反正他什麼都沒有,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賭贏了便一步登天,賭輸了也不過是被謝淵趕出去,回到他那個三進小院裡繼續過他的苦日子,橫豎不會比現在更差。
房間裡安靜極了,只有窗外的風聲和兩個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
龍涎香的氣息在空氣中緩緩流淌著,沉沉的,像一層薄霧,將兩個人籠罩在同一個空間裡,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謝淵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沈硯低垂的頭,看著那幾縷垂在臉側的碎發在微微顫抖著,看著那雙絞著衣角的手指在微微發著抖,看著那張從耳根紅到脖頸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中像一朵盛放的紅花。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謝淵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壓抑的、隱忍的沙啞。
沈硯的頭更低了些,下巴幾乎要碰到胸口。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輕得像一片落葉:「知道。」
謝淵盯著他看了片刻,那目光像一把薄刃,將沈硯層層疊疊的羞恥和猶豫一層一層地剝開,露出底下那顆赤裸裸的、滿是攀附之心的、不安分的靈魂。
謝淵垂下眼,看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停了片刻,然後抬起眼來,目光重新落在沈硯臉上,開口時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淡和平靜:「過來。」
沈硯站在原地,雙腳像被釘在了地上,動不了,也不想動。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手心的汗將外袍的衣角洇濕了一小片,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他深吸一口氣,鬆開攥得發白的指節,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張紫檀木的架子床。
絨毯很厚,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響,整間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他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和謝淵平穩而綿長的氣息。
他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半靠在引枕上的謝淵,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他能看清謝淵睫毛的弧度,近到能聞到謝淵身上那股龍涎香混著體溫蒸騰出的氣息,近到能感覺到謝淵呼吸時胸膛起伏的頻率。
謝淵看著他,目光深沉而專注,像一頭在暗處窺伺獵物的猛獸,不急不躁,不慌不忙,篤定地等著獵物自己走進陷阱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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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扣住了沈硯的手腕,說是「扣」其實更像是將手掌覆上去,用指腹感受那截腕骨的形狀和溫度。
沈硯的脈搏在他的指腹下跳動著,快得像一隻受驚的小鹿在拼命地奔跑,一下一下的,急促而有力。
謝淵將他的手拉過來……
沈硯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本能地想要縮回去,可謝淵的手指輕輕地扣在他的手背上,力道不大,卻讓他動彈不得。
謝淵鬆開了扣在他手背上的手,靠在引枕上,閉上了眼睛。
所有的反應都壓抑在那張冷峻的面孔之下,只有微微繃緊的下頜線和偶爾滾動的喉結,才能讓人看出他並非如表面上那般無動於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