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那種聲音他在沈家的小院裡從未聽過——不是麻雀那種聒噪的、急切的嘰喳,而是一種更清越的、悠長的啼鳴,像有人在遠處吹著一支竹笛,斷斷續續地飄進窗來,在晨光里打著轉。
他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枕芯不知填的是什麼,帶著一股淡淡的藥草香,清冽而不刺鼻,與昨夜那龍涎香的氣息如出一轍。
他的意識還浮在將醒未醒的邊緣,身體卻先一步清醒了過來——右手傳來的酸脹感像一根細細的針,從指尖一直扎到手腕,提醒著他昨夜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他猛地睜開眼,入目是水青色的帳頂,晨光從薄薄的紗帳外透進來,將整間屋子籠在一層朦朧的、近乎透明的光暈里。
帳頂繡著銀白色的蘭草紋樣,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線跡,那些蘭草在光影里若隱若現,像是被晨露打濕了,正懶洋洋地舒展著葉子。
沈硯盯著那些蘭草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一片空白,像一個溺水的人被衝上了岸,躺在沙灘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昨夜的記憶一點一點地涌回來,不是完整的畫面,而是一些碎片——昏黃的燈光、龍涎香的氣息、謝淵扣在他後腦勺上的手、指腹上那層薄薄的繭蹭過他臉頰時的觸感、謝淵靠在引枕上閉著眼睛時微微繃緊的下頜線。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緊了被褥,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被褥的布料滑得像水,從他指縫間溜走,他攥了又滑、滑了又攥,反覆了好幾次。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像有人踩著細碎的步子從廊下走過,綢緞衣裳摩擦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清晨的寂靜中被放大了數倍。
沈硯幾乎是本能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動作太猛,被子從他身上滑落,晨風從不知哪個縫隙里鑽進來,涼颼颼地貼在他只穿著寢衣的身上,讓他打了個寒顫。
丫鬟們端著銅盆和巾帕進來時,沈硯已經穿好了衣裳。他今日沒有挑那件月白色的直裰,而是選了那件藏青色的舊袍子——永寧公府的針線娘子給他做的那身正紅色騎裝昨日穿過了,此刻正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椅子上。
丫鬟們伺候他梳洗時比昨日更加仔細。領頭的那個依舊是昨夜穿藕荷色比甲的姑娘,今日換了一身鵝黃色的衫子,襯得她面若桃花。
她替沈硯梳頭時手指極輕,幾乎感覺不到力道,木梳從發頂一路滑到發梢,每一梳都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節奏,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極大耐心的儀式。
沈硯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自己那張因為一夜沒睡好而微微泛著青白的臉,眼下有兩團淡淡的烏青,嘴唇的顏色也比平時淡了幾分,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朵被雨水打蔫了的花,雖然依舊好看,卻少了平日那股鮮活的、招搖的勁兒。
「沈公子昨夜沒睡好?」那丫鬟輕聲問道,語氣里沒有窺探的意思,更像是一種職業性的、恰到好處的關切。
沈硯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他總不能說自己是因為右手太酸才沒睡好的。
梳洗完畢,丫鬟領著他穿過迴廊去用早膳。
永寧公府的早晨比他想像的要安靜得多,沒有沈家小院裡那種雞鳴犬吠的熱鬧,也沒有街市上小販叫賣的喧囂,只有風吹過竹葉時發出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迴廊兩側的院子裡,花木修剪得整整齊齊,海棠樹上掛滿了青澀的小果子,石榴花開得正盛,一簇一簇的橙紅色點綴在翠綠的枝葉間。
早膳擺在花廳里,紫檀木的圓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碗碟是定窯的白瓷,胎薄如紙,對著光能看見手指的影子。
粥是碧粳米熬的,稠而不膩,米粒開花後浮在粥面上,像一朵朵小小的白蓮。
四碟小菜分別是糟鴨掌、拌春筍、醬黃瓜和桂花藕,每一道都做得精緻考究,連裝盤的樣式都經過精心設計——糟鴨掌碼成一個扇形,拌春筍堆成一座小山,醬黃瓜切成蓑衣狀,桂花藕則一片一片地疊成花朵的形狀。
沈硯坐下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溫度剛剛好,不燙嘴也不涼嘴,像是算準了他什麼時候會坐到這張桌前似的。
謝淵出現在花廳門口時,沈硯正在跟一塊桂花藕較勁。
那塊藕切得極薄,用筷子夾起來時像一片半透明的琥珀,顫顫巍巍的,他夾了好幾次都沒夾住,最後索性放棄了,改用勺子舀。
勺子剛碰到碟子,他的餘光便捕捉到了門口那道玄色的身影,手一抖,勺子在碟沿上磕出一聲脆響,桂花藕從勺子裡滑了出去,在桌面上滾了兩圈,最後停在桌布的邊緣,留下一道淺金色的糖漬。
沈硯抬起頭,對上謝淵的目光,只一瞬便垂下了眼,動作快得像被燙了一下。他放下勺子,站起身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公子早。」
謝淵「嗯」了一聲,在圓桌對面坐下,目光從沈硯臉上掃過,在那兩團淡淡的烏青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隨即移開了。
丫鬟們立刻上前添了一副碗筷,又端上來幾樣新的點心——一碟蟹黃小籠包,一碟松仁鵝油卷,一碗雞絲餛飩,熱氣騰騰地擺了一桌。
謝淵端起餛飩碗,用勺子攪了攪湯,低頭喝了一口,動作不緊不慢,姿態從容而自然,仿佛昨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沈硯重新坐下來,低著頭喝粥,目光死死地盯著粥碗裡那些浮著的米粒,不敢抬頭,也不敢說話。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謝淵——昨夜他是豁出去了才說出那番話的,可那是夜裡,夜裡人的膽子總是比白天大些,黑燈瞎火的,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事都敢做。
可如今是白天,陽光從雕花窗欞里漏進來,將整間花廳照得亮堂堂的,每一個角落都纖毫畢現,他覺得自己昨夜的所作所為像一件被剝光了衣裳的見不得人的東西,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無處遁形。
謝淵喝了幾口餛飩湯,放下碗,忽然開口:「今日你父親在翰林院當值?」
沈硯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了謝淵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是,今日不是休沐日,父親一早便去了翰林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