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沒有再說什麼,伸手從碟子裡拈了一隻蟹黃小籠包,咬了一口,湯汁從薄皮里溢出來,在白色的碟面上洇開一小圈金黃色的油漬。
沈硯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問起父親當值的事,也不敢問,便繼續低頭喝粥。
早膳後,謝淵換了官袍要出門。
沈硯站在花廳門口目送他,看著他穿過迴廊走向府門的方向,玄色的官袍在晨風中微微翻卷,腰間繫著銀色的魚袋,步伐沉穩而從容,每一步都踏得不緊不慢,像一柄被緩緩推入鞘中的長刀,鋒芒盡斂,卻讓人不敢逼視。
沈硯本來打算吃完早膳便回沈家去的。昨夜一夜未歸,雖然讓青竹帶了話回去,但父親那邊總歸要當面說一聲才好。
他正要去跟門房說備車的事,趙管事卻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笑眯眯地說大公子吩咐了,讓沈公子在府上用過午膳再走,若是覺得無聊,可以去書房看看書,或者去後花園逛逛,這個時節園子裡的花開得正好。
沈硯不好拒絕,便留了下來。他在書房裡坐了一個時辰,翻了兩頁書便犯困,趴在桌上打了個盹,醒來時發現身上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披了一件外袍,淺灰色的,料子很軟,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不知道是誰給他披的,也許是哪個眼明手快的丫鬟,他將那件外袍疊好放在椅子上,揉了揉眼睛,決定去後花園逛逛。
後花園比他想的大得多。
他原以為沈家那個種了一棵歪脖子棗樹、牆角堆著幾盆半死不活的蘭草的院子已經算是有模有樣了,可永寧公府的後花園足足占了半坊之地,假山疊翠,曲水流觴,亭台樓閣錯落有致,移步換景,每一處都透著江南園林的精緻與北方建築的雄渾。
他沿著鵝卵石鋪就的小徑慢慢走著,經過一座石橋時停住了腳步——橋下的溪水裡養著幾尾錦鯉,紅白相間,最大的那條足有兩尺來長,慢悠悠地擺著尾巴,像一團在水底燃燒的火焰。
他蹲在橋邊看了一會兒魚,又站起來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座六角亭時,看見亭中石桌上擺著一副殘局,黑白子各據一方,不知是誰下到一半便離開了,棋子落滿了薄薄的灰塵。
他在花園裡逛了將近一個時辰,走得腿都酸了,才在一處紫藤花架下的石凳上坐下來歇腳。
紫藤花開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紫色花朵從花架上垂下來,像一道紫色的瀑布,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許多花瓣,鋪了一地的紫。
他坐在那些花瓣中間,仰著頭看那些垂下來的花串,陽光從花串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忽明忽暗的,像誰在他臉上畫了一幅流動的畫。
午膳依舊擺在花廳里,比早膳更加豐盛。
沈硯一個人坐在那張紫檀木的圓桌前,面對著滿滿一桌子的菜——清蒸鱸魚、紅燒蹄髈、蟹粉豆腐、干炸丸子、上湯娃娃菜,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老母雞湯——覺得有些受寵若驚。
他一個人哪裡吃得下這麼多菜?他夾了一筷子鱸魚,魚肉鮮嫩得幾乎不用嚼便在嘴裡化開了,他又夾了一顆干炸丸子,外酥里嫩,咬開後滾燙的肉汁在舌尖上炸開,燙得他直吸氣,卻捨不得吐出來。
沈硯揭開盅蓋,一股濃郁的鮮香撲面而來,湯色金黃透亮,花膠燉得軟糯透明,瑤柱已經燉化了,只留下絲絲縷縷的鮮味融在湯里。
他喝了一口,鮮得他差點把舌頭吞下去,心裡卻在想,永寧公府的廚房對一個留宿的客人尚且如此周到,那平日裡謝淵吃的是什麼?
午膳後他便告辭了。
趙管事安排了馬車送他,依舊是來時的那輛,車廂里舖著厚厚的地毯,坐墊軟得像棉花,車簾是雙層綢緞縫製的,既擋光又透氣,馬車行駛起來幾乎聽不到什麼噪音,只有車輪碾過青石板時發出的沉悶的咕嚕聲,和馬蹄叩在石面上清脆而有節奏的嗒嗒聲。
馬車在沈家門前停下時,日頭已經偏西了,午後的陽光從屋頂上斜照下來,將沈家那扇低矮的門樓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沈硯下了車,整了整衣襟,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穿過前院,繞過那棵歪脖子棗樹,往正廳的方向走去。
他剛走到正廳門口,便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
「沈大人,上回那個摺子的事,是本官思慮不周,上頭既然不滿意,那本官再替你改改就是了,你不必太放在心上。」這聲音沈硯太熟悉了,是周明遠,可那語氣卻與他記憶中截然不同——
沒有了居高臨下的不耐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甚至帶著幾分討好的客氣,像一個人在對另一個人說著軟話,生怕對方不高興。
沈硯的腳步頓住了。他站在正廳門口的影壁後面,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周明遠坐在客座上,穿的依舊是那身緋色官袍,可坐姿卻與往日大不相同——他沒有翹著二郎腿,沒有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而是端端正正地坐著,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腰背挺得筆直。
他的臉上掛著笑,眼角和嘴角都堆著褶子,笑得殷勤而卑微,像一隻搖著尾巴的狗,生怕主人不高興。
而沈敬之坐在主位上,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藍色官袍,依舊是那副溫和而克制的表情。
「周大人言重了。」沈敬之的聲音平穩而克制,與從前並無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