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不咸不淡的閒話,什麼「翰林院的同僚們都覺得沈大人的文章近來大有長進」「上峰對沈大人的評價很高」「本官在朝中幾位大人面前替沈大人說了幾句好話」之類的話,每一句都帶著一種刻意的、表演式的善意,仿佛他是沈敬之的伯樂,是他一手提攜了這位寒門出身的編修。
沈敬之聽著,不置可否地點著頭,嘴角掛著那抹溫和的笑,看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
周明遠起身告辭時,沈敬之送到正廳門口便停了步,沒有像從前那樣一路送到大門外。
周明遠走出正廳時,與躲在影壁後面的沈硯打了個照面,他的目光在沈硯臉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沒有了從前的倨傲和輕慢,甚至還有一絲隱隱的、被他努力掩飾著的巴結。
「沈公子。」周明遠主動拱了拱手,叫了一聲。
沈硯愣了一下,連忙拱手回禮,叫了聲「周大人」。
周明遠點了點頭,笑著說了句「沈公子一表人才,前途不可限量」,便匆匆離去了,步伐比來時快了許多,像是急著要去某個地方,又像是急著要離開這個讓他渾身不自在的地方。
沈硯站在影壁後面,看著周明遠的背影消失在沈家低矮的門樓外,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走進正廳,看見父親還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個地方,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喜是憂。
「爹。」沈硯叫了一聲。
沈敬之回過神來,將茶盞放下,看著兒子,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回來了?謝公子府上住得還習慣嗎?」
沈硯點了點頭,在父親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周大人今日怎麼來了?」
沈敬之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那一道細細的裂紋上——那是上次周明遠來家裡時將茶盞摔碎後新換的一套,胎體比從前那套厚了些,花紋也簡單了許多,是沈敬之自己在瓷器鋪子裡挑的,最便宜的那種。
「今日一早,周大人便來了。」沈敬之的聲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講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他來了之後便坐在那兒喝茶,說了許多話,大意是說從前多有得罪,希望我不要往心裡去。他還說,翰林院近來要調整幾位編修的職缺,他已經在替我考慮了。」
沈硯聽著,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整個人都震了一震。
他想起謝淵今早問他「你父親今日在翰林院當值」。當時他覺得那不過是一句隨口的寒暄。
謝淵甚至可能只是在他與某個翰林院相關的人物交談時,不經意地提了一嘴「翰林院編修沈敬之」——以謝淵的身份,這句話的分量,抵得過沈敬之在翰林院苦熬十年。
周明遠今日登門,是因為他得到了消息——永寧公府嫡長孫謝淵,在某個場合提到了沈敬之的名字。
這個消息傳到周明遠耳朵里,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漾開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出去,盪到他這裡時,已經變成了一股他不敢忽視的力量,逼著他放下身段,提著笑臉,親自登門賠罪。
沈硯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他想起上一次周明遠來家裡時,父親被潑了一身茶水,蹲在地上撿碎瓷,連句重話都不敢說。
而今日,同一間正廳,同兩個人,地位卻完全顛倒了。
「硯兒。」沈敬之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沈硯抬起頭,對上父親那雙因為常年伏案而有些渾濁的眼睛。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沈敬之問。
沈硯搖了搖頭。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爹您想多了,我能有什麼事瞞著您」。
沈敬之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伸出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他說:「沒事就好。去換身衣裳吧,晚膳快好了。」
沈硯應了一聲,站起來往自己院子走。轉過迴廊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一眼正廳的方向。
父親還坐在主位上,灰藍色的官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脊背微微佝僂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老樹,枝枝葉葉都在發抖,卻沒有一處肯折斷。
——
沈硯在自家躲了兩日。
說是躲,其實也談不上刻意。
只是每次一想起那個夜晚,他便覺得渾身不自在,像穿了一件里外反著的衣裳,怎麼看怎麼彆扭。
他安慰自己說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可這念頭轉了一圈又一圈,他的腳卻始終沒有邁出沈家那扇低矮的門樓,每日只是窩在院子裡逗蛐蛐、啃棗子、翻兩頁書便犯困,日子過得比從前更加散漫。
青竹不知道自家少爺這是犯了什麼懶病,幾次想開口問,都被沈硯一個眼刀瞪了回去,只好閉嘴在心裡嘀咕。
第三日午後,沈硯正躺在棗樹下的竹椅上打盹,摺扇蓋在臉上擋太陽,一隻腳搭在椅子扶手上晃來晃去,嘴裡還含著一顆沒咽下去的棗核,整個人懶散得像一隻曬夠了太陽的貓,連尾巴尖兒都懶得動彈。
院門被人敲響了。
青竹跑去開門,沒過多久便一路小跑著回來,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慌,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狗,氣喘吁吁地說:「少、少爺,門外來了個人,說是永寧公府的趙管事,大公子讓他來接少爺過去。」
沈硯嘴裡的棗核一下子滑進了喉嚨,嗆得他猛地坐起來,摺扇從臉上掉下來落在地上,他捂著嘴咳了好一陣,咳得眼眶都紅了,才將那顆棗核咳了出來。
趙管事站在門外,依舊是那副敦厚溫和的模樣,穿著一身半新的石青色長褂,腰間掛著一串銅鑰匙,見了沈硯便拱了拱手,笑容可掬地說沈公子這兩日沒去府上,大公子問起,小的便來看看沈公子是不是身子不爽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