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之聽說永寧公府來了人,從正廳里迎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官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上的表情客氣而得體。
他請趙管事到正廳喝茶,趙管事推辭了兩句,說不必麻煩,只是奉大公子的吩咐來接沈公子過去,沈大人不必客氣。
沈敬之聽到這話時,端茶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放下茶盞,目光不動聲色地從趙管事身上掃過,又落在站在廳外的兒子臉上,沈硯正低著頭擺弄自己的衣角。
永寧公府嫡長孫謝淵那樣的人物,與他沈家隔了十萬八千里的台階,從前連正眼都不會瞧他們一眼。
可就是這樣的謝淵,又是帶兒子去雅集、去賽馬會,如今竟然專門派了管事來家裡接人,這其中的彎彎繞繞,讓沈敬之這個在官場浸淫了八年的老翰林也看不分明了。
他唯一看得分明的是,自己的兒子在這件事裡扮演的角色,恐怕不是他自己以為的那般風光。
「趙管事,犬子這幾日身子確實有些不適,不便出門叨擾公子。」沈敬之開口了,聲音平穩而克制,語氣裡帶著一種溫和的、不卑不亢的拒絕,「勞煩趙管事替下官轉謝公子,改日犬子身子好了,再登門拜謝公子盛情。」
他說著站起身來,對著趙管事拱了拱手,姿態做得很足,態度卻很明確——他不讓沈硯去。
趙管事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依舊是那副敦厚溫和的模樣,可他的目光卻越過沈敬之的肩頭,看了沈硯一眼。
沈硯站在廳外,心裡又急又怕。
他急的是趙管事回去一稟報,謝淵會不會覺得他拿架子、不識抬舉;
他怕的是父親這樣婉拒,萬一惹惱了謝淵,那他們沈家好不容易有了一點起色的境遇,會不會一朝回到從前,甚至比從前更糟。
他從廳外走進來,先是對趙管事擠出一個笑,說「趙管事稍等,我換身衣裳便來」,然後轉向父親。
他湊到父親耳邊,壓低聲音,語速又快又急,像怕說慢了就會被人打斷似的:「爹,您別攔我,是我自己想去。我跟謝公子……我們關係挺好的,他待我很客氣,您不用擔心。您要是不讓我去,反倒顯得咱們不識抬舉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撒嬌的、又有些心虛的討好:「爹,我不會給咱們家丟臉的。」
沈敬之聽著兒子這些話,看著兒子那張急切的臉,嘴唇上還沾著一片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的棗皮,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個急著出門玩耍的孩子,哪有什麼「不丟臉」的沉穩與分寸?
他想說些什麼,想告訴兒子這京城的水有多深、人心有多複雜、一個不慎便是萬劫不復,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在對上兒子那雙亮晶晶的、滿是嚮往的眼睛時,全都化作了一聲無聲的嘆息,咽回了肚子裡。
他不知道謝淵在圖什麼——以永寧公府的權勢,一個小小的六品編修之家,實在沒有什麼值得圖謀的東西。
正是這一點讓他夜不能寐。
沈硯換了衣裳出來時,沈敬之還站在正廳里沒有離開。
「爹,我走了。」沈硯走到正廳門口,回過頭來看了父親一眼,桃花眼裡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歡喜,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許久終於被放出的小鳥,翅膀都張開了,只等一個起飛的信號。
沈敬之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兩個字:「早些回來。」
沈硯應了一聲,轉身便往門外走,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青竹跟在後面小跑著追,手裡提著食盒——沈硯在換衣裳的間隙匆匆忙忙讓廚房裝了一盒桂花糕,雖然他不知道謝淵府上什麼點心沒有,但空著手去總覺得不太合適,這是他的規矩,人要懂禮數,禮多人不怪。
馬車停在巷口,趙管事替他掀開車簾,他彎腰鑽了進去,在車廂里坐定,車簾垂落下來,將外面的世界隔絕在外。
車廂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與謝淵書房裡的氣息如出一轍,沈硯靠在那柔軟的坐墊上,忽然覺得心裡那點彆扭像被這檀香味熏散了一般,一點一點地消融了。
馬車在永寧公府門前停下時,沈硯已經換上了那副最得體的笑臉,桃花眼彎彎的,嘴角翹得恰到好處,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抖擻、容光煥發。
他跟著趙管事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沿著那條他已經走過許多遍的迴廊往前走。
經過那株海棠樹時,他看見樹上的青果子比上回又大了一圈,沉甸甸地墜在枝頭,把枝條壓得彎下了腰。
他想,再過一兩個月,這些果子就該紅了吧,到時候他一定要來摘幾顆嘗嘗,不知道永寧公府的海棠果甜不甜,比不比得上江南老家的那棵。
謝淵在書房裡。
他坐在那張紫檀木的書案後面,手裡拿著一份公文,見了沈硯進來也沒有放下,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沈硯臉上停了一瞬,便又落回到手裡的公文上,聲音淡淡地說了一句:「來了?」
沈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應了一聲,將食盒放在書案一角,退後兩步站著,像從前每一次來時那樣。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謝淵翻閱公文時紙張發出的沙沙聲,和窗外不知哪棵樹上的蟬鳴,一聲一聲的,懶洋洋的,像是在初夏的午後打著哈欠。
「這兩日在家做什麼?」謝淵忽然開口。
沈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才回答:「沒做什麼,就是……在家裡歇著,看看書,養養神。」
他說「看看書」三個字時聲音低了下去,因為謝淵知道他那點墨水,看書這種事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心虛。
謝淵「嗯」了一聲,沒有追問,也沒有抬頭,繼續看他的公文。
沈硯站在那裡,目光在書房裡漫無目的地游移著,從那些頂到天花板的書架上掃過,從牆上那幅水墨山水的留白處滑過,從角落裡那隻青瓷香爐上飄出的裊裊煙氣中穿過,最後落回謝淵的側臉上。
謝淵今日穿了一襲鴉青色的常服,領口和袖口鑲著深色的緣邊,腰間繫著一條墨色的革帶,頭戴一頂白玉冠,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多了幾分儒雅、少了幾分凌厲,可那周身的氣場依舊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謝淵批完手上的公文,擱下筆,抬起頭來看著沈硯。
「過來坐。」謝淵抬了抬下巴,示意沈硯坐到書案側面的椅子上,那是書房裡離他最近的位置,從前沈硯每次來都坐得遠遠的,如今他主動讓他坐過來。
沈硯乖乖地走過去坐下,屁股只挨了半邊椅子,腰杆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