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說完便不再看他,重新拿起桌上那份摺子,拇指壓著紙頁的邊緣,目光沉下去。
沈硯坐在那張離書案最近的椅子上,屁股只挨了半邊,腰杆挺得像被人從頭頂吊了一根線,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指節絞著那件月白色直裰的布料,絞了又松、鬆了又絞,反反覆覆。
書房裡安靜得不像話,只有謝淵翻閱摺子時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和窗外那棵老槐樹上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鳴。
午後的陽光從雕花窗欞里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影,那光影從書案腿邊慢慢往上爬,爬過沈硯的靴面,爬過他交疊在膝上的手指,爬到他因為保持同一個姿勢太久而微微發僵的小臂上,一寸一寸地移動著,像一枚緩慢燃燒的日晷,無聲地標記著時間的流逝。
沈硯從最開始的緊張慢慢變成了一種無所適從的無聊,又從無聊變成了一種隱隱的焦躁。
謝淵半靠在椅背上,一隻手端著摺子,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眉目低垂,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薄唇微抿,整個人像一尊被擺放在那裡的雕塑,從午後到黃昏,連姿勢都不曾變過。
沈硯不敢出聲打擾,便只好自己找些事情來打發時間。
他先是盯著牆上那幅水墨山水看了半天,看那山間的雲霧是如何一層一層地暈染開的,看那溪邊的垂柳是如何一筆一筆地勾勒出來的,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名堂,只覺得那畫上的山跟他去年在城郊見過的那座禿山長得不太像,便失了興趣,目光又移到角落裡那隻青瓷香爐上。
香爐里焚著不知名的香料,煙氣裊裊地從爐蓋的縫隙里鑽出來,在空氣中打著旋兒,像一條透明的絲帶被風吹得飄來飄去,他看著那煙發了許久的呆,腦子裡什麼也沒想,只是覺得那煙的形狀很好看,像小時候在江南看過的炊煙,彎彎曲曲地升上去,升到半空中就散了,什麼也抓不住。
他的目光又從香爐移到書架上,從那排頂到天花板的書架上一本一本地數過去,到最後他索性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盯著房樑上那些精美的彩繪發呆。
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了下來。
窗欞上那片方方正正的光影從地面消失了,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樣,只留下一片灰濛濛的亮。
沈硯幾乎要睡著了。眼皮越來越沉,像有人在他眼皮上放了兩個秤砣,壓得他不得不拼命地撐著眼皮,可那秤砣越來越重,他的抵抗越來越無力,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墜入那片混沌的深淵時,謝淵的聲音忽然從對面傳了過來。
「天都黑了。」
沈硯從將睡未睡的邊境線上猛地拽了回來。
他眨了眨眼,花了好幾息的工夫才讓視線重新聚焦,這才發現書房裡已經暗得幾乎看不清東西了——謝淵的臉隱沒在一片灰濛濛的暮色中,只有那雙眼睛還隱約可見,像兩顆嵌在暗處的墨色珠子,幽深而沉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沈硯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窗外,這才驚覺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窗外的天空從傍晚時分的灰藍色變成了一種深邃的、近乎墨色的靛青,幾顆疏星已經迫不及待地掛在了天邊,像有人隨手撒了一把碎鑽,零零落落地閃著冷白色的光。
老槐樹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濃重,像一幅用焦墨潑出來的剪影,枝丫交錯著伸向天空,在星光下投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影子。
他這一坐,竟然坐了一整個下午。
「公子,那我……」沈硯站起身來,因為坐得太久,腿有些發麻,他踉蹌了一下,伸手扶住椅背才穩住身形,心裡飛快地盤算著——此刻出門,叫輛馬車回家,約莫要大半個時辰,到家怕是已經掌燈很久了,父親肯定又要問東問西。
他張了張嘴,正要開口說「那我先告辭了」,話還沒出口,謝淵已經先一步開了口。
「今晚留宿吧。」
沈硯剛站穩的身子又晃了一下,眨了眨眼,盯著謝淵那張被暮色籠罩的臉看了兩息,試圖從那張冷淡的面孔上找到一點開玩笑的痕跡,可謝淵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靜而平淡。
沈硯懵了。
他站在那張椅子旁邊,一隻手還扶著椅背,嘴巴微微張著,桃花眼裡盛滿了困惑和茫然,像一隻被人忽然從籠子裡拎出來的兔子,耳朵豎得老高,眼睛瞪得溜圓,四條腿在空中蹬了幾下,卻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跑。
他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沒帶衣裳,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上回留宿時永寧公府的丫鬟們給他準備的那身寢衣還在廂房裡擱著,他走的時候忘了帶回去,此刻大約還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枕邊,這個理由站不住腳。
他想了半天,實在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能說出口的拒絕理由,便只好把那句「我能不能回去」咽回了肚子裡,對著謝淵點了點頭,應了一個字:「哦。」
這一個「哦」字說得又輕又悶,像一塊石頭被扔進了棉花堆里,連個響兒都沒聽著。
謝淵站起身來,繞過書案,從沈硯身邊走過時腳步沒有停頓,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偏一下,鴉青色的衣袍帶起一陣細微的風,拂過沈硯的袖口,涼絲絲的。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側過頭來說了一句「晚膳叫人送到你房裡」,便邁過門檻走了出去,腳步聲沿著迴廊漸漸遠去,很快便被暮色和晚風吞沒了,什麼也聽不見了。
沈硯站在昏暗的書房裡,目送那道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想起自己今日出門時還偷偷揣了幾個銅板在身上,想著萬一路上遇到什麼新鮮玩意兒可以買來嘗嘗,結果一整個下午都坐在那張椅子上,連口水都沒怎么喝,那幾個銅板到現在還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袖袋裡,一個都沒花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