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廊上的燈籠已經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暈在暮靄中洇開,將青磚地面照得像鋪了一層薄薄的蜜糖,踩上去軟軟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雲上。
夜風從迴廊那頭吹過來,帶著初夏夜晚特有的溫熱和草木的清香,吹得他鬢角的碎發在臉側輕輕拂動,痒痒的,他伸手撥了一下。
他沿著迴廊走了一段,經過那株海棠樹時放慢了腳步。
丫鬟們已經在他住過的那間廂房裡備好了晚膳,圓桌上擺了四菜一湯,碗碟是定窯的白瓷,湯盅是宜興的紫砂,連筷托都是青玉雕成的蓮瓣形,每一處細節都透著永寧公府那種不動聲色的講究。
沈硯坐下來,一個人對著這一桌子菜,拿起筷子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最後挑了離自己最近的那碟清炒時蔬,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覺得味道不錯。
將桌上那碗老母雞湯喝了大半,又吃了兩碗碧粳米粥,連那碟清炒時蔬都被他掃了個精光。
丫鬟進來收拾碗筷時他正靠在椅背上打著飽嗝,看見丫鬟進來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放下擱在扶手上的腳,坐直了身子,裝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可那飽嗝卻不爭氣地從喉嚨里又冒了出來,悶悶的一聲,在安靜的廂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丫鬟低著頭收拾碗碟,嘴角彎了彎,到底沒有笑出聲來。
沐浴的水已經備好了,依舊是那夜的規格,半人高的浴桶,水面浮著玫瑰花瓣和幾味草藥,氤氳的熱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蘭花香。
丫鬟們伺候他寬衣時他比之前自在了許多。
他坐進浴桶里,熱水漫過肩膀的那一刻,整個人像一塊被扔進溫水裡的冰,從外到內一寸一寸地融化開來。
他靠在桶壁上,閉著眼睛,感受著那些溫熱的水流包裹著他的身體,將他這一整個下午的僵硬和疲憊一點一點地泡軟、泡化、泡散,最後變成了一攤懶洋洋的、什麼也不想的軟泥,攤在浴桶里,連手指頭都懶得動一下。
沐浴後丫鬟替他擦乾了頭髮,換上那身月白色的絲綢寢衣。
他將頭髮攏到腦後,用手指梳了幾下,那頭髮便軟軟地垂在肩上,濕漉漉的,將寢衣的肩頭洇濕了一小片,他便將頭髮撥到一邊,露出那一截白皙的、被熱水蒸得泛著粉色的脖頸,在燈下像一塊被溫水養著的羊脂玉,溫潤而柔軟。
丫鬟們退出去之後,廂房裡便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敲門聲響了起來的。不輕不重,三聲。
沈硯抬起頭來,髮絲散落在肩上,被燭光鍍了一層暖黃色的柔光,看清了門口站著的人——是趙管事。
趙管事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盞羊角燈,橘黃色的光從燈罩里透出來,將他的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微微彎著腰,面上帶著那副永遠恰到好處的、不溫不火的笑容,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廊下那幾隻已經歸巢的燕子:「沈公子,大公子請您過去一趟。」
沈硯眨了眨眼,腦子裡還糊著一層薄薄的漿糊,下意識地問了一句「現在?」話一出口便覺得自己問得多餘。
趙管事已經退到了門外,將羊角燈掛在廊下的鉤子上,背對著門口站著,姿態從容而自然,像是在替他把風,又像是在給他留出足夠的體面。
沈硯披上外袍,用木梳胡亂攏了兩下頭髮,青石板被夜露打濕了,踩上去有些滑,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怕自己會摔跤似的。
夜風從迴廊那頭灌進來,帶著初夏夜晚特有的濕潤和涼意,吹得他外袍的下擺在腿邊翻卷著,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謝淵的臥房在院子的最深處,門前沒有掛燈籠,只有廊柱上那盞孤零零的羊角燈在夜風裡輕輕晃著,將整條迴廊照得明滅不定。
沈硯在門口站了片刻,門是虛掩著的,從門縫裡漏出一道細細的光,像一條金色的蛇,安靜地伏在青磚地面上,一動不動。
他推門進去。
謝淵半靠在床頭,散著長發,墨色的髮絲從肩上垂落下來,有幾縷搭在鎖骨的位置,襯得那一片被燭光映亮的皮膚愈發顯得冷白。
他穿了一身墨色的寢衣,衣料是上好的素綾,輕薄得幾乎沒有重量,那些起伏的線條在燭光中明暗交錯,像一幅被光影反覆勾勒的素描,每一處轉折都鋒利得恰到好處。
他大約也是剛剛沐浴過,頭髮還帶著幾分潮意,幾滴水珠從發梢滑落,沿著鎖骨的凹陷一路往下,沒入衣領深處,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濕潤的、微微反光的痕跡。
空氣中有皂角的清苦和龍涎香沉鬱的暖意混在一起,從他的方向漫過來,像一陣看不見的潮水,無聲無息地湧向沈硯。
謝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從他的臉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那雙眼睛在燭光中顯得格外幽深,像兩口望不見底的古井,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不知藏著多少暗流。
沈硯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一把無形的尺子,從他微微泛紅的耳尖開始,沿著他側臉的輪廓、脖頸的線條、肩膀的弧度、手臂垂落的方向,一路丈量下去。
目光所及之處,沈硯便覺得自己那一處的皮膚像被火燎了一下,燙得他渾身一顫,卻又不敢躲。
這種感覺讓他想起小時候在江南,隔壁阿婆養的那隻花貓,每次抓到老鼠之後並不急著吃,而是用爪子撥來撥去,撥得那老鼠滿地亂滾,渾身發抖,卻怎麼也跑不掉。
他覺得自己就是那隻老鼠,而謝淵就是那隻貓,正慢條斯理地、不慌不忙地用爪子撥弄著他,看他能抖成什麼樣。
「過來。」謝淵的聲音從床帳的方向傳過來,低沉而平穩,像深冬的寒泉從石縫中滲出來。
沈硯的腳動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半靠在床頭的謝淵,嘴唇翕動了幾次,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後的掙扎。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