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深吸一口氣,鬆開攥得發白的指節,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張紫檀木的架子床。
他在床前站定,垂著眼,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
他能感覺到謝淵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臉上,那目光像一束被聚焦的陽光,灼熱而集中,烤得他整張臉都在發燙。
他的手指又開始絞衣角了,這是他的老毛病了,一緊張就絞東西,小時候絞母親的手帕,長大了絞自己的衣角,那件月白色的寢衣被他絞得皺巴巴的,像一塊被揉皺了的綢緞。
謝淵伸出手,握住了他絞著衣角的那隻手。
謝淵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粗糙而乾燥,與他細膩的皮膚形成了一種鮮明的、令人心悸的對比。
他將沈硯的手從衣角上掰開,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捋直,像是在拆解一件精密的器物,每一個動作都慢得出奇。
他抬起頭,對上謝淵的眼睛。
謝淵沒有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那動作極輕極慢,像一陣微風拂過水麵,漾開一圈一圈細密的漣漪,無聲無息,卻不容忽視。
沈硯明白了。他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換了好幾重顏色。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這怎麼還上癮了?把他當什麼人了?他沈硯雖然不是什麼金枝玉葉的貴人,卻也不是供人取樂的玩意兒,這種事做一次已經是豁出去了,怎麼還能有第二次?
肚子裡憋了一股氣,那氣在他胸腔里橫衝直撞,撞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團堵在嗓子眼裡的東西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他在床沿上坐下來。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反覆了好幾次,最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探出了手。
那隻手從袖中伸出來,先是露出幾根白皙的、微微發顫的指尖,然後是整個手背,然後是手腕,最後整隻手都暴露在燭光之中,像一件被小心翼翼地從匣子裡取出來的珍貴器物,每一寸皮膚都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近乎透明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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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手伸向謝淵。慢慢探向謝淵腰間那條松松繫著的帶子。
謝淵看著那幾根微微蜷縮的、帶著幾分猶豫和幾分試探的指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像獵人等著獵物自己走進陷阱的最深處,不急不躁,不慌不忙,篤定得很。
也許是昨夜的經歷讓沈硯的身體記住了某些他自己都沒弄清楚的技巧,總之他的手比他的腦子聰明了許多,知道該往哪裡去,知道該用多大的力道,知道什麼時候該快、什麼時候該慢,仿佛那雙不屬於他,而是被某種更高明的力量操控著,只是借了他的身體來完成某個他既不明白也不理解的儀式。
他的眼眶又開始發酸了,那股酸意比方才更濃更烈,像一瓶被打翻的陳醋,從他的鼻樑一直漫到眼眶,又從眼眶漫到太陽穴,酸得他整張臉都在發緊。
他拼命忍著,忍得睫毛都在顫抖,鼻尖紅得像被人掐了一把,可那些該死的水汽還是不肯退下去,就那麼固執地、厚著臉皮地蒙在他的眼球上,讓他看什麼都像隔了一層霧。
一切都結束之後,廂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
沈硯坐在床沿上,右手垂在身側,手腕和手指都酸得幾乎沒有了知覺。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微微發紅的掌心上。
謝淵靠在引枕上,閉著眼睛,胸膛的起伏比方才平緩了許多,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冷峻的面容在燈下顯得格外沉靜。
沈硯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飛快地看了謝淵一眼。
謝淵還閉著眼睛,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呼吸已經比方才平穩了許多,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小了下來,整個人看起來鬆弛而慵懶,像一頭吃飽了的猛獸,懶洋洋地趴在窩裡,饜足而滿足。
那委屈像一鍋被燒開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將鍋蓋頂得一跳一跳的,怎麼都壓不住。
他覺得自己付出了太多,得到的卻太少,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他的目光在謝淵臉上轉了兩轉。
「公子……」他清了清嗓子,「我有個事,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謝淵睜開眼睛看著他,那目光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既沒有鼓勵他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也沒有阻止他的意思。
沈硯將這種沉默理解為默許,膽量大了一些:「我父親在翰林院編修這個位置上坐了有些年頭了。他是個老實人,只知道埋頭做事,不會鑽營,更不會巴結人,在翰林院這些年兢兢業業、從無懈怠,可……」
他頓了一下,在心裡把那句話說了一半又咽回去,換了一種更委婉的說法:「前幾日我聽父親提起,翰林院有幾個編修的職缺可能要調整。我父親他……這些年勞心勞力,身體也不如從前了,我看著他每日天不亮就去衙門、天黑了才回來,回來了還要批閱公文到深夜,心裡實在不是滋味。」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偷偷看了謝淵一眼。謝淵依舊閉著眼睛,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看不出是在聽還是沒在聽。
房間裡安靜了許久。
久到沈硯以為謝淵已經睡著了。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極輕的笑。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硯猛地抬起頭,正對上謝淵的眼睛。
那雙眼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正看著他。
「翰林院?」謝淵開口了,聲音里還帶著幾分方才那場餘韻後的沙啞,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弦被緩緩拉動,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慵懶的、饜足的氣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在安靜的房間裡悠悠地迴蕩著。
沈硯連忙點頭,小雞啄米似的,那雙桃花眼裡的水霧還沒有完全散去,在燭光中閃著細碎的光,亮晶晶的,像兩汪被春風吹皺了的山泉,急切而期待地看著謝淵,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子渴望被滿足的、焦灼的、按捺不住的期盼。
謝淵看了他一眼,伸手從床頭的小几上拿過茶盞,抿了一口已經涼透了的茶,潤了潤喉嚨,然後靠在引枕上,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