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被那道目光看得渾身一凜,本能地想要笑一笑、打個招呼,可那笑容還沒成型,對方已經收回了目光,腳步沒有停頓,徑直從他面前走過,帶起一陣清冷的風,衣袍在轉角處一閃便消失不見了。
沈硯站在原地,手裡還提著食盒,臉上的笑容僵了半拍,像一隻被人用手掌擋回去的皮球,彈到半空中又落了地,滾了兩滾,停在那裡不動了。
「沈公子,大公子請您過去。」丫鬟的聲音將他從短暫的怔愣中拉了出來,他便將那片刻的不適拋到了腦後,提著食盒高高興興地往花廳去了。
謝淵坐在花廳的主位上,面前的紫檀木茶几上擱著一盞喝了一半的茶,旁邊放著一份攤開的文書,墨跡未乾,大約是方才與那位客人談事時批註的。
他今日穿了一襲玄色的常服,腰帶換成了銀灰色的。
「公子。」沈硯將食盒放在茶几上,退後兩步,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腰彎得很深,聲音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不加掩飾的感激,「都水監的調令下來了,家父升了員外郎。公子大恩,沈硯沒齒難忘,日後公子但有差遣,沈硯萬死不辭。」
他彎著腰等了片刻,聽見謝淵輕輕「嗯」了一聲。
「起來吧。」謝淵說。
沈硯直起身來,他將食盒打開,將那碟還冒著熱氣的棗泥酥取出來,推到謝淵面前,說這是城南老趙家今早剛出爐的,他讓青竹排了小半個時辰的隊才買到的。
謝淵看了一眼那碟棗泥酥,伸手拈了一塊,咬了一口,慢慢嚼了,然後點了點頭。
「方才走的那位公子是誰?」沈硯在謝淵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來,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看著面生,從前似乎沒見過。」
謝淵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沈硯臉上停了一瞬:「御史台林大人的公子,林墨舟。去年剛中的進士,授了監察御史,年紀雖輕,在台諫中已經有些名氣了。今日來找我,是為一樁河工上的事。」
沈硯「哦」了一聲,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聽懂了——雖然他其實不太明白河工的事為什麼要找謝淵,都水監不是管河渠水利的嗎,這不是正好跟他爹的新差事對口?
他又想起方才與那道目光對視的一瞬,那種被人從頭頂涼到腳底的感覺又浮了上來。
林墨舟從永寧公府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漏下一束淡金色的陽光,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片破碎的光影。
他在賽馬會上見過沈硯。
他看見沈硯騎在那匹白馬上,被一群世家公子圍在中間,招搖得不像話。
他還從旁人的閒談中聽到了關於沈硯的事情。
一個徹頭徹尾的攀附者,靠著那張臉和那副搖尾乞憐的姿態,在京城權貴圈子裡左右逢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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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舟翻身上馬,勒著韁繩,在永寧公府門前站了片刻。
謝淵那樣的人物,竟然會與這樣的人來往。
他雙腿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那匹黑馬便邁開步子跑了起來,馬蹄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
都水監的衙門坐落在京城東南角的甜水巷深處,與翰林院那片清貴之地相比,這裡往來的人身上總帶著一股河水泥土的氣息,連門口的台階都比翰林院矮上幾級,灰撲撲的,像是不怎麼講究這些體面。
沈敬之到任那日是個陰沉沉的天氣,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落雨卻又遲遲落不下來,整條甜水巷都被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光線里,連牆上那幾叢野草的綠都顯得黯淡了幾分。
他穿了那身新做的官袍,藏青色的料子是在綢緞莊裡挑了好久才定下的,不算頂好,但勝在顏色沉穩,穿在身上不至於太露怯。
這是他升了從五品之後咬牙置辦的行頭,針線娘子量尺寸時他還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像是不太習慣有人這樣仔細地替他丈量身體。
都水監的衙門比翰林院小得多,只有三進院落,前院是書吏們辦公的地方,中院是幾位郎中和員外郎的值房,後院才是侍郎和郎中的正堂。
院子中間種著一棵歪脖子槐樹,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下的石凳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看樣子很久沒有人坐過了。
引路的書吏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兒,姓孫,在都水監待了十幾年,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熟得不能再熟。
他領著沈敬之穿過前院。
「沈大人,您的值房在這邊。」孫書吏在中院東側第二扇門前停下腳步,側身讓出位置來。
沈敬之跨進門檻的瞬間便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這間值房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足有尋常值房的兩倍寬,窗戶開得又大又敞亮,午後的光線從糊著高麗紙的窗欞里漫進來,將整間屋子照得明晃晃的。
靠牆擺著一張花梨木的書案,案上文房四寶一應俱全,筆架上掛著幾支還沒開封的新筆,硯台里甚至已經磨好了墨,墨汁在青灰色的硯面上泛著幽幽的光。
但最讓沈敬之在意的不是這些,而是書案後面那把椅子,那是一把花梨木的太師椅,扶手被磨得油光水滑,椅背上刻著簡單的雲紋,奇怪的是那把椅子比尋常的值房椅子寬出了至少兩寸,兩邊的扶手向外撇著,坐上去的人會將雙臂張得很開,姿態說不上好看,但一定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