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之在門口站了片刻,心裡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
他將帶來的幾卷書和公文放在書案上,在椅子上坐下來試一試高低,椅面比翰林院那把硬木椅軟了許多,像是墊了一層薄薄的棉絮,坐著不硌人,靠背的弧度也恰好貼合他的腰,仿佛這把椅子是專門為他量身定做的——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他才第一天到任,都水監的人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怎麼可能替他量身定做椅子?
孫書吏還站在門口沒有離開,一隻手搭在門框上,目光越過沈敬之的肩膀落在那把椅子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沈大人,侍郎大人吩咐了,您先安頓,下午再去見他不遲。」他說完這話便轉身走了。
沈敬之在值房裡坐了一會兒,將帶來的公文分門別類地擺好,又把筆架上那幾支新筆取下來在指尖轉了轉,筆鋒柔軟而有彈性,是上好的湖筆,比他用了三年的那支舊筆不知好了多少倍。
他將筆放回架上,起身走到門口,想看看中院裡其他幾間值房的情況。
中院呈一個不規則的「口」字形,東西兩側各排著三四間值房,門都朝南開,沈敬之這間在東側的第二間。
他右手邊第一間的門半開著,他探頭往裡看了一眼,那間值房比他這間小了將近一半,窗戶也只有一扇,光線暗沉沉的,連牆上的白灰都剝落了幾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磚縫。
他又往對面西側的值房看了一眼,也是一樣的大小,一樣的逼仄,與翰林院裡那些六七品官員的值房並無二致。
他低頭看了一下自己腳下的門檻,比他右手邊那間高出兩寸有餘,連門框都比別處寬了一截,像是將兩間值房打通了重新隔出來的。
沈敬之站在門口,心裡那種微妙的彆扭感又浮了上來。
中院另一頭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沈敬之轉過頭去,看見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正從月亮門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盞茶,步子不緊不慢。
那人四十出頭的年紀,麵皮白淨,下巴上蓄著一撮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短須,走到近前時目光在沈敬之臉上停了一瞬,隨即露出一個客氣而疏離的笑容,拱了拱手。
「這位便是新來的沈大人吧?在下劉文中,都水監郎中。」
沈敬之連忙拱手還禮,說了句「劉大人好」。他注意到這位劉郎中穿的官袍雖也是青色,補子上的圖案卻比他的複雜些,這是正五品的標誌,比他從五品高出半級,他便又多彎了彎腰,姿態恭敬。
劉文中端著茶盞靠在廊柱上,與沈敬之寒暄了幾句,問他從前在哪個衙門當差、老家在何處、到京城多少年了。
沈敬之一一作答,態度恭謹。
劉文中聽到他在翰林院待了八年時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八年不容易」,語氣里倒有幾分真切的感慨,不像是在敷衍客套。
他又問沈敬之老家在江南哪裡,沈敬之說了地名,他便笑了,說他有個遠房親戚也是那個地方的人,姓什麼來著,想了半天沒想起來,便擺了擺手說算了算了,反正也不是什麼要緊的親戚。
兩人說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劉文遠的目光不經意地瞟向沈敬之身後那間寬敞的值房,目光在那扇比別處高了兩寸的門框上停了一瞬,隨即收了回來。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湯在杯沿邊晃了晃,像是在斟酌什麼。
「沈大人這間值房倒是寬敞。」劉文中說。
沈敬之點了點頭,說確實比翰林院的值房大一些,他也有點意外。
劉文中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將茶盞換到左手,右手在廊柱上輕輕叩了兩下,青磚的迴響沉悶而短促,在中院的空曠里晃了晃便散了。
「沈大人有所不知,這間值房原本是兩位員外郎合用的,地方擠得很,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伸個懶腰都能碰到對方的手肘。」
劉文中的目光從那扇寬了兩寸的門框上移開,落在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槐樹上,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雲淡風輕的敘述感,「上個月侍郎大人忽然吩咐下來,說要把這間值房重新收拾一下,隔牆拆了重新砌,窗戶換大一號,連地上鋪的磚都換成了新的。
我們都以為侍郎大人是要把自己的值房搬過來,結果收拾完了就一直空著,空了大半個月,誰也不讓進,鑰匙掛在侍郎大人自己腰上。前幾日才把鑰匙給了孫書吏,說是新來的員外郎要用。」
沈敬之聽著,心裡那根魚刺又往上頂了頂。
劉文中轉過頭來看他,那目光比方才多了一些東西,像是好奇,又像是試探,像一個看戲的人在揣摩台上的角兒到底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在裝糊塗。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該不該把下一句話說出口,最後大約是覺得既然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再藏半分反倒顯得刻意,便用一種更加隨意的、像是在聊家常的語氣說道:「前幾日侍郎大人還問起過沈大人,說你什麼時候到任、值房收拾好了沒有、椅子合不合適。我還以為沈大人與侍郎大人是舊識呢。」
沈敬之搖了搖頭,說自己在京城沒有多少故交,侍郎大人他從前不曾見過。
這是實話,他連都水監侍郎姓甚名誰都是接了調令之後才知道的——姓許,名懷遠,江西人氏,兩年前從工部郎中任上擢升的都水監侍郎,在這之前他從未與這個人有過任何交集,甚至連這個名字都不曾聽說過。
劉文中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
他將茶盞中最後一口茶喝完,把杯底的茶葉末子隨口吐在廊下的泥土裡,拍了拍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說了一句「那沈大人忙,我先去辦事了」,便端著空茶盞慢悠悠地走了。
沈敬之站在門口,目送劉文中的背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一點一點地模糊下去,像一滴墨落進了水裡,暈開了便再也找不到原先的形狀。
他慢慢地轉過身來,重新走進那間寬敞的值房,在那把寬了兩寸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平放在花梨木的桌面上,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扇比別處大了一倍的窗戶上。
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樹的枝葉在風裡輕輕搖晃著,將斑駁的光影投在窗紙上,忽明忽暗的,像誰在敲著一面無形的鼓,鼓聲沉悶而遙遠,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落在他耳朵里時已經變成了一種模糊的、分辨不清節奏的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