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做東
2026-09-16 18:51:40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酒肆的二樓,沈硯挑了個臨窗的好位置,窗戶半開,初夏的風從街面上卷上來,帶著糖炒栗子和槐花混在一起的氣味,軟綿綿地撲在臉上。
他今日做東,出手闊綽得連他自己都有幾分恍惚——要了一壺上等的竹葉青,又點了八道菜,冷的熱的擺滿了一整張八仙桌,碟子摞著碟子,碗挨著碗,油光與醬色在午後的光線里交相輝映,看得坐在對面的幾個舊日玩伴面面相覷。
那些玩伴都是沈硯小時候在京城巷子裡摸爬滾打混出來的交情,有綢緞莊掌柜的小兒子,有酒坊家的二公子,還有一個是藥鋪的學徒,成分駁雜得像一碗沒攪勻的芝麻糊。
他們從前混在一處,最大的消遣便是在朱雀大街上閒逛,看哪個鋪子的姑娘生得好看便湊上去說幾句閒話,口袋裡沒有幾文錢,卻偏要做出風流倜儻的模樣,如今沈硯忽然闊綽起來,一出手便是他們半個月的零花,幾個人便都有些坐不住了。
「沈硯,你這是發了什麼橫財?」綢緞莊的小兒子姓趙,單名一個遠字,生得圓臉細眼,笑起來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溝,此時正夾著一塊糖醋排骨往嘴裡送,湯汁順著筷子往下淌,他也不在意,含混不清地問著。
目光在沈硯那身石青色暗紋長衫上轉了兩轉,認出了料子是蜀錦的邊角余料織成的——雖算不上頂好,卻也絕不是他們隨便穿得起的東西。
沈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液辛辣,燒得他眼眶微熱,他卻故意做出一種雲淡風輕的姿態,將酒杯輕輕擱在桌上,用筷子尾部點了點桌面,像說書人拍醒木一樣煞有介事。
他告訴朋友們,他父親沈敬之升了都水監員外郎,從五品,明黃色的調令已經下了。
說這話時他的桃花眼彎成兩道好看的月牙,嘴角翹得老高,整個人像一朵被雨水澆透了的桃花,每一片花瓣都舒展著、招搖著,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他沈硯的父親如今是從五品的朝廷命官了。
幾個玩伴的反應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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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遠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舉起酒杯來道賀,說得一套一套的,什麼「沈叔叔苦盡甘來」「翰林院那幫人瞎了眼」,語氣熱絡得像是他自己升了官。
酒坊家的二公子姓周,名明誠,是個沉默寡言的性子,只是舉起杯來跟沈硯碰了一下,什麼話也沒說,將杯中酒喝乾了便又低下頭去夾菜。
那藥鋪的學徒叫陳九,年紀最小,生得瘦瘦小小的,他道賀的話說了一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筷子懸在半空中,目光定定地看著沈硯,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沈硯,我聽說了一件事。」陳九將筷子放下,雙手撐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有些低,像是在說什麼了不得的機密。
他說他前幾日去城南送藥,路過都水監衙門,門口等著好幾個等著遞條子的官員,都在議論新來的員外郎,說這位沈大人是從翰林院調過來的,背後的人來頭不小。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只剩下嘴唇在動,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沈硯的臉,那雙過分明亮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沈硯夾菜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吐出一小塊骨頭,用指尖捻著放在碟子邊上。
「那是他們胡說八道,」他說,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我父親在翰林院兢兢業業幹了八年,資歷夠了,升遷是水到渠成的事,有什麼好議論的。」
他的話說得理直氣壯,桃花眼微微睜大了些,用一種不容置疑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趙遠第一個點頭附和,說就是就是,沈叔叔的才學翰林院誰不知道,升個員外郎算什麼。
周明誠不說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杯子空了也不放下,就那麼舉在半空中,目光穿過杯沿落在沈硯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陳九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被趙遠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腳,便將那些話咽了回去,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嚼得咔嚓咔嚓響。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烈起來,趙遠喝得臉頰泛紅,說話的聲音也大了許多,拍著桌子講他從前的風流韻事,說他去年在廟會上看中了一個姑娘,追了人家三個月,結果人家嫁給了他表哥。
周明誠喝了酒話反而更少了,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像一團被揉皺的紙,偶爾看沈硯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陳九已經開始犯困了,靠在椅背上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腦袋晃了幾晃差點栽到桌面上,被趙遠一巴掌拍在腦門上拍醒了,瞪著眼睛茫然地看了半天,又靠回去繼續點。
沈硯喝得最多,臉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紅暈,從顴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三月里被晚霞染透的桃花瓣,襯著那雙含水的桃花眼,整個人好看得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