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說到興頭上,比劃著名他父親上任那日的排場——其實不過是帶了一個長隨、一包袱文書,連儀仗都沒有,可沈硯硬是將那場景描繪得如同欽差出巡,什麼鳴鑼開道,連他自己都覺得確有其事,仿佛他親眼所見一般。
坐在角落裡一直沒怎麼吭聲的一個年輕人忽然開口了。
那人姓孫,是他們這群人里最不起眼的一個,平日裡話少得幾乎讓人忘記他的存在,此刻不知是酒壯了膽還是被人攛掇了,筷子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脆響,音量不大,卻恰好蓋過了沈硯的滔滔不絕。
「沈硯,你要不是攀上了永寧公府,你爹能升得這麼快?」
酒桌在一瞬間安靜下來,安靜得像有人將整間雅間裡的空氣都抽走了。
趙遠舉起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酒液在杯沿晃了晃,灑了幾滴在他袖口上,他也顧不上擦。
陳九猛地睜開了眼睛,困意被這話激得煙消雲散,一雙眼睛亮得像兩盞燈籠,在沈硯和那姓孫的年輕人之間來迴轉著。
周明誠手中的酒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目光沉了下去,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只是將酒杯攥得緊了一些。
沈硯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想反駁。他甚至已經在腦子裡組織好了反駁的話——什麼「攀附」不「攀附」的,他跟謝公子是朋友,朋友之間幫個忙怎麼了,你要是能攀上也去攀啊,在這裡酸什麼酸——
這些話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鍋被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可那些泡泡升到水面就碎了,什麼也沒剩下。
他發現自己的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因為那姓孫的說的是事實,他父親升遷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靠著謝淵的關係,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沒有謝淵,他父親此刻還在翰林院被人潑茶水。
姓孫的年輕人似乎也沒想到自己這句話會造成這樣大的反應,他不過是個在布莊當夥計的小角色,平日裡連大聲說話都不敢,今日喝了三杯酒便覺得自己成了英雄,說出那句話時還有幾分得意,可此刻面對滿桌死寂的氣氛,他有些慌了,端起酒杯想喝一口來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雅間的門就在這時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推門的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說是輕的,可那扇門在推開的過程中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吱呀,在死寂的雅間裡聽起來便格外刺耳。
門口站著一個人,穿竹青色長衫,身量高而削瘦,像一竿被風吹彎了又彈直的竹子,渾身上下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逼視的清冷氣度。
他的五官生得極為清雋,眉如遠山,目若寒星,薄唇微微抿著,面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從雅間裡的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去,快得像一把刀掠過水麵,帶起的風都帶著涼意。
沈硯認出他來了。
是那日在永寧公府迴廊上與他擦肩而過的人,謝淵的花廳里會過的客,像是叫林什麼舟,林墨舟。
他想起那日謝淵提到這個人時的語氣,不咸不淡的,卻說了一句「在台諫中已經有些名氣了」,這話從謝淵嘴裡說出來,分量比旁人夸上一百句都重。
林墨舟像是剛從隔壁的雅間走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本摺子,墨跡未乾的邊角在他修長的指間微微彎曲。
他的目光在雅間裡掃了一圈之後落在了角落裡那個說「攀附」的年輕人身上,那目光不重,甚至可以稱得上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居高臨下的審視,像一面鏡子,將對方所有的心虛和不自在都照得纖毫畢現。
「妄議朝臣,按律可杖。」
說那話的年輕人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連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得乾乾淨淨,像一張被人潑了水的宣紙,所有的顏色都暈開了、散掉了,只剩下灰濛濛的一片。
他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或者「我就是隨口一說」,可那些話在喉嚨里卡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因為他面前站著的不是一個普通的茶客酒友,而是一位監察御史,掌糾彈百官之權,一句話就能讓一個七品官丟了烏紗帽,何況他連品級都沒有。
林墨舟沒有再看任何人。
他說完那句話便收回了目光,將摺子攏入袖中,轉身往樓梯口走去,步態從容而平穩,竹青色的衣袍在轉角處一閃便消失了,仿佛他不過是碰巧路過、隨口說了一句公道話,不值得多費半刻工夫。
樓梯上傳來他下樓的腳步聲,不緊不慢的,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的節奏,一下一下的,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樓下大堂里的人聲鼎沸吞沒了,什麼也聽不見了。
雅間裡的寂靜持續了很久。
趙遠第一個回過神來,伸手推了沈硯一把,力道不大,卻讓沈硯整個人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從夢中搖醒。
趙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像是怕驚動什麼的試探:「沈硯,你認識林御史?」
沈硯轉過頭來看了趙遠一眼。
他的表情還有些發木。
「不算認識。」沈硯說。他確實不認識林墨舟,他們不過是在永寧公府的迴廊上擦肩而過了一次,連話都沒有說過一句。
他甚至不確定林墨舟是否還記得他。
他將杯中最後一口酒喝乾,酒液入喉時已經不那麼辣了,溫吞吞的,像隔了夜的茶。
他站起來,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拍在桌上,力道不輕不重,銀錠落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在安靜得過分的雅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今日就到這兒吧,」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改日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