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蹲在林家大門外那棵槐樹底下，把食盒擱在膝蓋上，用手指將棗泥酥重新碼了一遍。
他出門時走得急，點心在食盒裡顛得歪七扭八的，有幾塊碎了皮，餡料從裂縫裡滲出來，黏糊糊地沾在油紙上，他用指尖把那幾塊碎的撥到一邊，將完整些的碼在上層，又用帕子將食盒邊緣擦了一遍，這才站起來，整了整衣襟，抬手叩響了門環。
林家住在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門臉不大，灰牆青瓦，與尋常京官宅第並無不同，只是門前的石階比別處乾淨些，連磚縫裡的青苔都被人仔細地剔過，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磚面。
沈硯等了好一會兒才聽見門裡面傳來腳步聲，慢吞吞的，像鞋底拖在地上走，門開了一道縫，探出一張六十來歲的臉來，下巴上幾根花白的鬍鬚翹著，眼睛眯成一條縫，將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沈硯連忙堆起笑臉，將食盒往前遞了遞，說自己是來感謝林公子昨日在酒肆解圍的，備了一份薄禮，不成敬意，還望通傳一聲。
他說話時桃花眼彎著，笑容真誠而熱絡，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個知恩圖報的好人，得了別人的好處便念念不忘，一定要登門道謝才算心安。
老門房將那扇門又開大了一些，探出半個身子來，用一種不冷不熱的語氣說他家公子不見客，這是規矩，誰來都一樣，公子在御史台當差，平日裡見的人已經夠多了，回了家便誰都不見。
沈硯愣了一下，他站在台階下面，桃花眼裡閃過一絲肉眼可見的失望。
他不死心地將食盒又往前遞了遞，說那他把點心留下，公子回來之後嘗嘗，城南老趙家的棗泥酥，剛出爐的，還熱著呢。
他說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熱情，仿佛只要對方收下了點心，他與林墨舟之間的交情便算搭上了線，他日再來便不會這樣被擋在門外。
老門房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食盒，說了一句「那我替公子收下」，便當著沈硯的面將門關上了。
門軸轉動時發出沉悶的吱呀聲，門扇合攏時帶起一陣風，將沈硯額前的碎發吹得飄了飄。
他站在門前看著那扇緊閉的黑漆木門看了幾息，然後轉過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沿著巷子往外走，腳步還算輕快。
林墨舟回到林宅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他今日在御史台當值，批了一整天的摺子，眼睛酸澀發脹，袖中揣著兩份明日要在朝會上呈遞的彈劾奏章，一份是彈劾戶部某郎中私吞賑災銀兩的，另一份是彈劾某地方官員在任上貪墨水利款項的，兩份摺子都寫得字斟句酌、引經據典。
他穿過那扇黑漆木門走進前院，步子不快不慢，竹青色的官袍在暮色中顯得灰撲撲的，像一株被夕陽曬蔫了的竹子，枝枝葉葉都耷拉著，卻依舊挺著那竿瘦骨嶙峋的腰身不肯彎折。
老門房從門房裡迎出來，手裡還端著那盞沒來得及點的油燈，燈芯露在外面一截，黑黢黢的，像一隻乾枯的蟲。
他將今日有人來拜訪的事稟報了一遍，說是個年輕公子，生得極為好看，穿石青色的長衫，拿了食盒來，說是城南老趙家的棗泥酥，還熱著的，他收下了，放在正廳的桌上了。
林墨舟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偏過頭來看著老門房，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他問了一句「誰」。
老門房想了想，說姓沈，叫沈硯，還說了句「翰林院沈編修家的公子，如今沈編修升了都水監員外郎，大約是那位」。
林墨舟沒有說話。
他將袖中那兩份摺子抽出來，借著廊下最後一點天光看了一眼，又攏回袖中，繞過石榴樹，沿著迴廊往正廳走。
正廳的桌上擺著那隻食盒。
它被放在正中間的位置，恰好壓在桌面上那塊方方正正的桌布的中央，像一件被精心陳列的展品。
食盒的蓋子已經合上了，可那股棗泥的甜香還是從縫隙里滲了出來，絲絲縷縷的，在正廳沉悶的空氣中飄散著。
林墨舟站在桌前，低頭看著那隻食盒。
他目光從盒蓋上那枚磨花的銅扣移到盒身側面那道細長的裂紋上，又從裂紋移到盒底邊緣滲出來的那一小片油漬上。
那片油漬在桌布上洇開了一小圈，顏色比桌布深了一度，像一枚淺褐色的印章，蓋在素白的絹面上，怎麼都擦不掉。
他看了片刻，眉頭又擰了起來，比方才擰得更緊了些，眉心那道豎紋便深了幾分，像被人用刀刻上去的，怎麼也抹不平。
「以後他來了，不用通報。」林墨舟開口了，「就說我不在。」
老門房應了一聲。
他將那盞始終沒有點起來的油燈放在門邊的條案上，又從袖中摸出一塊火摺子，拔開蓋子吹了兩下，火光亮起來，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林墨舟沒有再說話，轉身走進書房，點上燈，坐下來，將袖中那兩份摺子攤在桌面上，拿起筆架上那支狼毫小楷，蘸了墨，開始逐字逐句地推敲明日的奏章措辭。
正廳的桌上，那隻食盒一直擺在那裡。
第二日清晨，下人收拾正廳時，將那隻食盒連同裡面積了一夜灰塵的點心一起收走了。
棗泥酥已經徹底涼透了，酥皮塌了下去，軟塌塌地貼在餡料上，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花瓣耷拉著，顏色也從金黃變成了灰撲撲的土黃，與昨日剛出爐時那副鮮亮飽滿的模樣判若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