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的初夏熱鬧得像個蒸籠,日頭從東邊升起來沒多久,街上便已擠滿了人。
挑擔的貨郎在人群中穿梭,扯著嗓子吆喝,賣冰水的攤子前圍了一圈孩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桶里浮浮沉沉的冰塊,口水咽了又咽。
沈硯從茶樓里出來,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嘴角沾著碎屑,正琢磨著要不要再去城南那家老鋪子買兩斤栗子糕帶回去。
他一眼便看見了林墨舟。
那人實在太過扎眼,想看不見都難。
一身青色的官袍在灰撲撲的人群中像一柄出鞘的劍,削瘦的身形筆直地立在街心,手裡拿著一卷文書,正低頭對身旁的差役說著什麼。
他身後還跟著三四個穿皂衣的差役,腰挎長刀,面色肅然,一看便知不是在逛大街,而是在辦什麼案子。
沈硯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日在酒肆,林墨舟替他解了圍,他第二天便提著點心登門道謝,結果連門都沒進去,只跟那個老門房說了幾句話。
如今在街上碰見了,這可是天賜的好機會,怎麼也得當面說聲謝謝,順便再把名頭坐實些——多認識一個御史台的人,總不是什麼壞事。
他加快了腳步,從人群中擠過去,桃花眼彎成兩道月牙,嘴角翹得老高,嘴裡的「林大人」三個字都已經含在了舌尖上,只等走到跟前便熱絡地喊出來。
林墨舟抬起頭來。
他的目光掠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掠過那些挑擔的、趕車的、牽馬的行人,像一陣風掃過湖面,快得幾乎看不見漣漪。
沈硯站在他面前不過七八步遠的地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手裡攥著半塊桂花糕,臉上帶著那種他已經練得爐火純青的、恰到好處的笑。
林墨舟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去,卻沒有任何停留。
沈硯嘴裡的「林大人」三個字卡在了喉嚨里。
他站在原地看著林墨舟從他面前走過,那道青色的身影筆直而冷峻,步履從容而堅定,官袍的下擺在走動間微微翻卷,帶起一陣細小的風。
身後幾個差役小跑著跟上來,其中一個個頭矮些的,喘著氣從沈硯身邊經過時,餘光掃到一張過分好看的臉,腳步不由得慢了一拍,又覺得這人似乎在哪兒見過——可他在京城當差這些年,見過的人多了去了,一時半會兒也想不起來。
他多看了沈硯一眼便收回目光,小跑著追上前面的林墨舟,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林大人,方才那人,像是上回去永寧公府的時候在門口見過的一位公子。」
林墨舟的腳步沒有停頓,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偏一下:「不認識。」
林墨舟的背影在人群中越走越遠,那道青色越來越淡,最後被挑擔的貨郎和推車的小販徹底淹沒了,什麼也看不見了。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轉來轉去只有一個念頭——怎麼就不認識了?
昨兒在酒肆不還替他說話了嗎?
他將手裡剩下的半塊桂花糕的碎屑拍掉,拍了拍衣襟上的灰,重新邁開步子往城南的方向走。
他想了半天,覺得應該是沒認出來。人在大街上走,周圍那麼多人,一兩眼沒看清也是常有的事。
再說那位林大人一看就是個忙人,手裡拿著文書,身後跟著差役,八成是在查什麼要緊的案子,滿腦子都是案情,哪有工夫去辨認路邊站著的是誰。
至於那差役提了一嘴他也沒什麼反應,那更正常了——辦案的時候不分心,這叫專業,他爹批閱公文的時候也是這個狀態,叫他三聲都聽不見。
沈硯這麼一想,心裡那點彆扭便煙消雲散了。
……
沈硯現在每隔兩三天就來永寧公府一趟,已經熟門熟路到了連門房都懶得通報的程度。
他沿著那條他已經走過無數遍的甬道,一直走到謝淵的書房門口。
書房裡的情形也漸漸固定下來,像一幅被反覆描摹的畫,每一次的落筆都與上一次如出一轍。
謝淵坐在那張紫檀木的書案後面,手裡拿著公文或者摺子,偶爾是邸報,偶爾是信函。
沈硯來了便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謝淵給他布置了功課,厚厚一摞書碼在椅子旁邊的小几上,都是些最基礎的東西,《論語》節選、《孟子》名篇,還有幾本謝淵讓書坊抄來的時文策論,說是明年春闈要用。
沈硯看到那些書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
他以為攀上謝淵之後就可以高枕無憂,再也不用碰這些讓人頭疼的文字,沒想到謝淵不但要他看書,還要他背書,甚至說過幾日要抽查,背不出來便不許再來。
這個威脅比任何打罵都管用,沈硯當即表了忠心,拍著胸脯說公子放心,我一定好好看書,絕不辜負公子的栽培。
然後他便開始看書了,過程之艱難不亞於讓一隻貓去學游泳,每一個字他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就讀不懂了。
此刻他便窩在那張椅子裡,手裡捧著那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論語》,目光落在書頁上,腦子卻已經飄到了九霄雲外。
窗外的蟬鳴一聲接一聲地灌進來,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拉著一把走調的胡琴,拉得他眼皮越來越沉。
他用指節揉了揉太陽穴,換了個姿勢,將書舉高了些,做出正在認真研讀的模樣,可那書頁上的字他已經來回看了三遍,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謝淵坐在書案後面批著公文,右手執筆,左手壓著紙頁,筆尖在紙面上移動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沉穩而有節奏,像一場不疾不徐的雨落在瓦片上。
「第三行,背。」
謝淵開口時頭都沒有抬,筆尖在紙面上穩穩地移動著,連停頓都不曾有過。
沈硯嚇得整個人從椅子裡彈了一下,書差點從手中滑落,慌忙接住時指節撞在書脊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他連忙將書翻到開頭,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裡行間瘋狂地搜索著。
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一些含糊的、斷斷續續的音節。
他背了大約三句便卡住了。
謝淵放下公文,抬起頭來看著他。
「公子,我……」沈硯的聲音又輕又啞,帶著一種被嚇破了膽的怯懦,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
「繼續看。」謝淵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那份公文,低下頭去,筆尖落回紙面上,沙沙聲又響了起來,沉穩如初,仿佛方才那短暫的停頓不過是墨跡未乾時的一個間隙,不值一提。
沈硯如蒙大赦,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肩膀塌了下去,整個人從那種緊繃的狀態里鬆懈下來。
他連忙將書翻回第三行,他不敢再走神了。
午後的陽光從窗欞里漏進來,在書案和椅子之間投下一片斜長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