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55章 度日如年

第55章 度日如年

2026-09-16 18:52:14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謝淵給他布置的那些功課,讓沈硯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度日如年。

  《論語》他翻來覆去地背了七八日,背得頭昏腦漲、兩眼發花,連做夢都夢見自己在夫子面前磕磕巴巴地背書,夫子捋著鬍子搖頭嘆氣,最後一戒尺敲在他腦門上,敲得他從夢中驚醒,滿頭冷汗地瞪著帳頂看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他真的用起功來,青竹都看傻了眼。

  每日就捧著書坐在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下念念有詞,那棵棗樹是他從小爬到大的,樹幹上還刻著他七八歲時用削筆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此刻他靠在樹幹上,嘴唇翕翕動動地背著。

  背著背著他便卡住了,「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後面的「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怎麼都想不起來,急得他抓耳撓腮,書頁被他翻得嘩嘩作響。

  青竹端著洗臉水從屋裡出來,看見自家少爺這副模樣,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在沈家當了七八年差,頭一回見少爺主動看書,這景象比過年還稀罕。

  他將洗臉水放在石階上,試探著湊過去看了一眼那書上的字,又默默退開了——那些字他倒是都認得,可連在一起是什麼意思就完全不懂了,幫不上忙,也不敢打擾,便蹲在廚房門口剝豆子,一邊剝一邊偷偷看著院子裡的沈硯。

  一日沈硯照例去永寧公府。謝淵今日沒有公文要批,也沒有客人要見,難得地清閒,靠在書房那張太師椅里,手裡拿著一卷閒書,半翻半合地擱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幾竿修竹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沈硯進來的時候他便將目光從窗外收回來,也不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沈硯坐下。

  沈硯規規矩矩地在他側面的椅子上坐了,從袖中抽出那本被翻得皺巴巴的《論語》,攤在膝上,做出一副準備接受抽查的認真模樣。

  謝淵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那張微微緊繃的臉上滑到那本皺巴巴的書上,又從書滑到他因為緊張而絞在一起的十指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弧度極小,幾乎看不出來,像湖面上被風吹出的一圈漣漪,還沒來得及漾開便消失了。

  「《學而篇》第一,背。」

  沈硯深吸一口氣,這一次他沒有像上次那樣磕磕巴巴地背了三句便卡住,而是一口氣背了七八句,雖然有幾處地方把字音讀錯了,把「不亦說乎」的「說」讀成了說話的「說」,把「吾日三省吾身」的「省」讀成了省份的「省」,但總算是一句一句地接了下來,沒有斷。

  謝淵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他當然知道沈硯背得不好,那些字音錯得離譜,那些斷句也斷得不對,與其說是在背書,不如說是在機械地複述一些他自己都不理解的聲音,像一隻被人訓練過的鸚鵡,學舌學了個七七八八,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看出沈硯下了功夫。

  「行了。」謝淵打斷了他的背誦。

  沈硯停下來,抬起頭看著謝淵,桃花眼裡帶著幾分緊張幾分期待。

  謝淵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沈硯臉上,停了幾息。

  「『說』字在這裡通『悅』,讀作愉悅的悅。『省』字讀作醒,是反省的意思。」

  沈硯的臉紅了。

  他低著頭,「嗯」了一聲,指尖在書頁上那兩行字下面劃了兩下,將那兩個字用指甲掐出一道淺淺的印痕,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把它們刻進腦子裡。

  謝淵沒有再說什麼,伸手從書案側面的架子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隨手翻了兩頁,推到沈硯面前。

  那是一本字帖,是用極好的澄心堂紙抄錄的,字跡工整而有力,是標準的館閣體,一筆一划都寫得端端正正,像用尺子量出來的。

  「這是你的。」謝淵說,語氣里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照著臨,每日一頁,下次來我要看。」

  ——

  從永寧公府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申時的陽光從屋頂上斜照下來,將整條朱雀大街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黃色,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曬了一整日,此刻正緩緩地釋放著積蓄的熱量,走在上面的鞋底都能感覺到那股從地底下湧上來的溫熱。

  沈硯沿著街邊慢慢地走著,袖中揣著那本字帖。

  他走到了朱雀大街中段的一條岔路口,正猶豫著要不要拐進旁邊那條巷子去買兩串糖葫蘆帶回去給青竹解解饞,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沈硯。」

  沈硯回過頭,看見衛承宇騎著一匹黑馬站在巷口的陰影里,那匹馬通體烏黑,毛色油亮如緞,此刻正不耐煩地用前蹄刨著地面,蹄鐵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響聲,像是也在催促著什麼。

  衛承宇今日沒有帶隨從,一個人騎在馬上,身上穿的是家常的藏藍色錦袍,腰間繫著一條鑲玉的革帶,髮髻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張揚、多了幾分隨意,可那雙眼睛依舊是那副居高臨下的、帶著幾分審視幾分不耐的模樣。

  沈硯本能地往路邊讓了讓,規規矩矩地拱了拱手,臉上堆起那副他已經用得爐火純青的、恭敬而討好的笑容,叫了一聲「衛公子」。

  衛承宇沒有下馬,就那麼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從他的臉上一路掃到他的衣領,又從衣領掃到他袖中露出的那本字帖的邊角,像是在通過這些零碎的細節拼湊出他今日的行程軌跡。

  「又去謝淵那兒了?」衛承宇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想的要低沉一些。

  沈硯點了點頭,嘴角還掛著那副討好的笑,桃花眼彎彎的。

  渾然不覺面前這個人正用一種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隱秘的目光打量著他。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