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呼吸

  那黑暗來得又快又濃，像一桶墨汁被人從頭頂傾倒下來，將所有的形狀和邊界都融化成了一團混沌的、無法分辨的濃黑。

  沈硯的眼睛還來不及適應這種突如其來的暗，什麼都看不見，只有耳畔傳來謝淵將書放在床頭小几上的聲音，紙張與木面相觸時發出極輕的一聲響，然後是書頁被合上的沙沙聲，再然後是謝淵的身體在床鋪上移動時被子摩擦發出的窸窣聲，每一個聲音都比在光線下被放大了數倍，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貼著耳朵說話。

  沈硯還沒來得及從那片黑暗的茫然中回過神來，一隻手臂便從背後伸了過來。

  那隻手臂穿過被子與他身體之間的縫隙，準確地、不帶任何猶豫地攬住了他的腰。

  沈硯感到自己的身體像一片被潮水捲起的樹葉，從床沿那個他費盡心機占據的角落裡被拖了出來，沿著床鋪平滑的緞面一路滑向中央那片溫暖的、寬闊的、屬於謝淵的領域。

  他的脊背貼上謝淵胸膛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從尾椎骨到後腦勺，整條脊椎都繃緊了，每一個骨節都在發出無聲的抗議。

  謝淵的體溫透過兩層薄薄的寢衣傳過來，比他的溫度高了不少，像一座緩緩燃燒的炭爐。

  沈硯僵在那具溫熱的懷抱里，不敢動，也不敢呼吸得太深，因為每一次呼吸都會讓他的脊背更緊密地貼上謝淵的胸膛，讓那道體溫更深入地滲透進他的皮膚、他的肌肉、他的骨頭裡。

  他能感覺到謝淵的心跳，沉穩而有力，隔著兩層衣料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一面鼓在他的脊背上敲著某種古老的、只有他自己能聽懂的節奏。

  黑暗將所有的感官都放大了。

  謝淵的呼吸落在他後頸上的觸感，溫熱而潮濕，像初夏夜晚從湖面上吹來的風，帶著一種慵懶的、饜足的暖意，拂過他後頸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膚，那裡的頭髮被丫鬟擦得半干，濕漉漉地垂在肩上，露出下面一截白皙的、纖細的、幾乎透明的脖頸。

  謝淵的呼吸拂過那一小片皮膚時，他感到那些細小的絨毛都在微微顫抖，像一片被風吹過的麥田，一層一層地伏下去，又一層一層地站起來，反反覆覆，沒完沒了。

  一切都在黑暗中心照不宣地進行著。

  沈硯的手從被沿上慢慢地、不情不願地探了出去，那幾根手指在黑暗中摸索著，最後在某一個位置停了下來。

  他的指尖觸到了謝淵寢衣的衣料，那種素綾的觸感滑膩而冰涼，與他指腹的溫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那層衣料薄得像一層蟬翼，底下謝淵身體的溫度隔著它傳過來，像被紗簾遮住的燭火，朦朦朧朧的，看不分明，卻更加撩人。

  謝淵沒有催促他，也沒有用任何言語或動作引導他。

  他只是安靜地躺在那裡，一隻手仍然鬆鬆地攬在沈硯的腰間，拇指在那個窄而柔軟的腰窩上緩慢地、一下一下地畫著圈。

  那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催眠的節奏。

  沈硯感到自己腰間那一小片皮膚在謝淵拇指的摩挲下像被點燃了一樣，又麻又癢又燙。

  謝淵攬在他腰間的那隻手收緊了一些。

  黑暗將時間拉得很長很長。

  一切都結束之後，臥房裡安靜極了。

  謝淵的呼吸聲從急促慢慢恢復到了平穩，像一場暴風雨過後的海面，那些洶湧的波濤一層一層地退下去，漣漪一圈一圈地散開，最後歸於一種深沉的、幾乎聽不見的平靜。

  他的手臂仍然攬在沈硯的腰間，沒有鬆開，甚至沒有放鬆半分力道，就那麼不緊不慢地、極其自然地圈著那截窄而柔軟的腰身。

  沈硯側躺著，臉埋在枕頭裡，右手垂在身側，手指還在微微發著抖。

  謝淵原本攬在他腰間的手指從他腰側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抽離出來。

  

  沈硯還沒來得及為這道空虛的降臨感到放鬆或慶幸，便感到那隻手沿著他的身側一路往上，滑過腰際，滑過肋骨，滑過那些被寢衣覆蓋著的、柔軟的、還在微微起伏的皮膚，最後停在了他的肩頭。

  那隻手在他肩頭停留了片刻。

  然後它繼續向上，沿著他脖頸側面的線條，緩慢地、幾乎是虔誠地攀爬著，指腹擦過他頸側那根跳動著的血管，擦過下頜線那道利落的轉折，擦過顴骨下方那一小塊因為緊張而微微繃緊的皮膚，最後停在了一個沈硯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地方。

  他的嘴唇。

  沈硯猛地睜開了眼睛。

  黑暗中他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謝淵的指腹正貼在他的下唇上，那片指腹帶著一層薄薄的、粗糙的繭，與他唇上柔軟得近乎脆弱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令人心悸的對比。

  謝淵的拇指在他的下唇上輕輕蹭了一下，從唇珠的位置一直蹭到嘴角，那條路徑上的每一個毛孔都在謝淵指腹擦過的瞬間張開了，所有的感知都被放大了無數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