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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棗泥酥

2026-09-16 18:52:35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沈硯在門口站定,側過身來從青竹手中接過那幾卷書,又將自己的食盒換到左手,騰出右手來拍了拍門房的肩膀。

  門房笑著說了句什麼,沈硯便點了點頭,抬腳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月白色的衣袍在朱漆門框裡一閃,便被門內的陰影吞沒了。

  林墨舟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沈硯的手腕。

  沈硯抬手拍門房肩膀的那一刻,袖口順著小臂滑落下去,露出一截白皙的、在暮光中幾乎透明的皮膚。

  那截手臂很細,腕骨的輪廓清晰可見,像一件被精心打磨過的玉器,每一處線條都流暢而優美。

  而在這片過於白皙的皮膚上,有一圈淡紅色的痕跡,繞著手腕整整一圈,形狀分明,是幾根手指合攏後留下的印記——拇指在一側,另外四指在另一側,間距均勻,力道似乎不輕,因為那道紅痕在暮色中依然顯眼,像一枚烙上去的印章,無聲地宣告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占有。

  林墨舟收回目光。

  他將韁繩在掌心繞了一圈,勒著馬頭轉向崇仁坊外的方向。

  黑馬早已不耐煩了,得了指令便撒開蹄子跑了起來,馬蹄聲在暮色中由近及遠,由密集到稀疏,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沉悶而急促的鼓點。

  暮春的風從街巷的盡頭灌進來,帶著初夏將至時特有的溫熱和草木瘋長的氣息,吹得他的衣袍在身後翻卷著,像一面被風吹展開的旗幟。

  他出了崇仁坊,拐進朱雀大街,又穿過兩條巷子,在一處十字路口勒住了馬。

  往左是回林宅的方向,往右是去御史台的方向,他本該往左的,今日的公務已經辦完了,摺子也批好了,回府換身衣裳、吃口熱飯才是正理。

  可他在路口站了片刻,看著往左那條街上漸漸亮起來的燈籠和往右那條街上漸漸暗下去的天光,最後還是勒著韁繩拐了彎。

  直走是城南的方向。城南有一條老街,街口有一家老鋪子,門面不大,招牌都褪色了,做的是棗泥酥和桂花糕,開了幾十年,算是京城的老字號。

  他小時候母親還在世的時候,每逢初一十五便帶他來這家鋪子買點心,母親喜歡桂花糕,他喜歡棗泥酥,每次都是一樣半斤,用油紙包好,紅色的繩子系成十字結,提在手裡沉甸甸的,隔著油紙都能聞到那股甜香。

  母親走了之後他便再沒有來過這條街,算起來已經有十幾年了,久到他幾乎不記得那家鋪子具體在哪個位置,只記得是在一條巷子的拐角處,門口有一棵老槐樹,夏天的時候樹蔭能遮住半條街。

  城南的景象與他記憶中已經大不相同了。

  十幾年的時間足夠改變一條街的面貌,當年那些低矮的平房大多翻建成了二層小樓,青磚變成了紅磚,木窗換成了玻璃窗,連路面都從碎石子鋪就改成了平整的青石板。

  可那棵老槐樹還在,比他記憶中粗了一圈,枝葉更加繁茂,樹冠幾乎遮住了整條巷子的上空,暮春的陽光從葉片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像打碎了一地的金子。

  老鋪子也在,門臉比從前新了些,但格局沒變,依舊是窄窄的一扇門,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匾額,寫著「老趙家糕餅鋪」六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依稀可辨。

  鋪子裡亮著燈,橘黃色的光從門口漫出來,在漸暗的天色中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洞穴。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圍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正將新出爐的點心往油紙上碼,動作麻利而熟練,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麵粉。

  林墨舟在門口站了片刻,一隻腳在門檻外,一隻腳在門檻里,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倒。

  老趙頭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語氣卻還是那種老街坊式的、不卑不亢的熱絡:「客官要點什麼?今兒的棗泥酥剛出爐,桂花糕還有最後兩爐。」

  他說著話,手中的動作沒有停,油紙在他粗糙的指間翻飛著,折角、對摺、壓平,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利落。

  林墨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老趙頭的肩頭,落在鋪子深處那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點心匣子上,又落在牆上那張已經發黃的年畫上,最後落在櫃檯上那盞玻璃罩子的煤油燈上。

  「棗泥酥。」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比他預想的要低一些,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太情願的語氣,「半斤。」

  老趙頭「哎」了一聲,利落地從身後的籠屜里夾出幾塊棗泥酥,那點心剛出爐不久,還冒著熱氣,酥皮金黃酥脆,表面用模子壓出一道道細密的花紋,像一朵朵微型的菊花在糕點上綻放。


  他一邊往油紙上碼一邊隨口說了一句:「公子來得巧,這爐是今日最後一爐了,再晚一刻鐘可就賣完了。

  

  今兒也不知怎麼的,買棗泥酥的人格外多,上午有個小公子來買了二斤,下午又有人來,剛走不久,也是買的棗泥酥,說是送人的。」

  林墨舟沒有接話,從袖中摸出一角碎銀放在櫃檯上,接過那包點心,轉身便走了出去。

  那包點心在他手中沉甸甸地墜著,熱氣透過油紙滲出來,暖烘烘地貼著他的掌心,那股熟悉的甜香從紙包的縫隙里絲絲縷縷地鑽出來,纏在他的指尖、他的袖口、他呼吸的空氣里,怎麼都揮散不去。

  他翻身上馬,將那包點心揣進袖中,棗泥酥的熱氣隔著幾層布料都能感覺到,暖暖的,像一個微型的火爐貼在他小臂內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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