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抽查
2026-09-16 18:52:43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沈敬之被叫到侍郎許懷遠的值房時,午後的日頭正毒辣辣地曬著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槐樹,蟬鳴聲一浪高過一浪,吵得人心煩意亂。
他站在門口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響了那扇虛掩的門。
許懷遠坐在花梨木的書案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摺子,見他進來也沒有抬頭,只是用下巴點了點對面那把椅子,示意他坐下。
許懷遠將那份摺子翻了兩頁,忽然停下來,抬起頭看著沈敬之。
他生了一副南方人的清瘦面孔,顴骨微高,眼窩略深,兩鬢已經斑白,目光卻精明而沉穩,像一潭不起波瀾的老水。
「沈郎中,」他開口了,「上頭要查都水監近三年的工程帳目,你負責的那段清河河道,正好在抽查範圍之內。」
沈敬之接過那份摺子,翻開來看了一遍。清河河道,三年前的加固工程,總銀兩一萬三千四百兩,用工兩萬七千餘工,用料——青石、石灰、木樁、麻繩——每一項都列得清清楚楚,背後附著當年的驗收文書和工部核准的批文。
帳目沒有問題,他做事一向謹慎,每一個數字都對得上,每一筆支出都有據可查。
他甚至記得當年那個工程的具體細節,那是在他調任都水監之前大半年的事,前任員外郎主持的工程,他到任後只是接手了後續的維護工作,帳目上經手的人名都不是他。
問題是,抽查的時間太巧了,正好是他負責的這段河道,正好是他升官之後不到一個月,正好卡在這個不上不下的節骨眼上。
許懷遠從書案後面站起來,繞過那張寬大的花梨木桌案,走到沈敬之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郎中,」許懷遠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像一根針從棉花里穿過去,悄無聲息卻刺得生疼,「你得罪人了?」沈敬之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得罪人了?他在翰林院待了八年,每日兩點一線,從家裡到衙門,從衙門到家裡,連應酬都很少參加。他這樣的人,能得罪什麼人?
許懷遠看著他那副茫然的表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收回手,轉身回到書案後面坐下。
沈敬之將那份摺子攏入袖中,站起身來,對著許懷遠拱了拱手,說了句「多謝許大人提點」,轉身走出了那間值房。
他走出都水監的大門,站在甜水巷的巷口,初夏的日頭從頭頂直直地砸下來,曬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將那份摺子從袖中抽出來,翻開,又合上,再翻開,再合上,反覆了好幾次。
帳目確實沒有問題,每一筆都對得上,每一個環節都經得起推敲。
可問題恰恰出在這裡——它太乾淨了。一個沒有問題的帳目被挑出來重點抽查,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終於,他將那份摺子重新攏入袖中,邁開步子,沿著朱雀大街往家的方向走。
沈硯不知道父親在都水監遇到了麻煩,他正窩在自己那間小書房裡,翹著腿躺在竹椅上,手裡捧著一本《論語》,翻了不到三頁便覺得眼皮發沉,索性將書扣在臉上,擋住從窗戶斜照進來的午後陽光,舒舒服服地打起盹來。
陽光透過書頁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隨著他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著,像一層薄薄的金粉灑在他白皙的皮膚上。
他的日子過得舒坦極了,自從父親升了員外郎,沈家的門檻雖然沒見高多少,但來串門的人明顯多了起來。
連街頭賣豆腐腦的老李頭見了青竹都多舀了半勺滷汁,笑眯眯地說「你家老爺升官了,恭喜恭喜」。
青竹端著一碟栗子糕從廚房走過來,碟子是白瓷的,邊角磕了一個小缺口,是去年過年時不小心碰的,一直沒扔。
栗子糕是沈硯讓廚房新做的,用的栗子是去年秋天存下來的,磨成細細的粉末,摻了糯米粉和白糖,蒸熟了切成菱形的小塊,每一塊上面還嵌了一顆蜜漬的紅棗,紅艷艷的,看著就喜慶。
沈硯將臉上的書拿開,伸了個懶腰,從碟子裡拈了一塊栗子糕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不夠甜,」他說,將剩下的半塊栗子糕扔回碟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讓廚房再加點蜂蜜,蒸一蒸再端上來。」
青竹應了一聲,端著碟子轉身走了。
沈硯重新將書扣在了臉上,兩隻腳搭在椅子扶手上晃來晃去,嘴裡含混不清地哼著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小曲,調子跑得離譜,卻唱得自得其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