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停職
2026-09-16 18:52:48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都水監的停職通知來得毫無徵兆。
那天下午沈敬之照例在值房裡整理清河的工程檔案,將那些泛黃的工料單按年份一張一張地碼好,用線繩紮成整齊的一摞。
孫書吏匆匆走進來。
侍郎許懷遠在值房裡等著他,書案上攤著那份他前幾日已經看過的帳目清查通知,旁邊多了一份新的文書,封面上蓋著工部的紅色大印,印油還沒有完全乾透,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潮濕的、猩紅色的光澤。
許懷遠沒有繞彎子,將那份文書推到他面前,說上頭的意思是要停職配合調查,帳目存疑期間不便繼續履職,讓他把手頭的事情交接給劉郎中,即日起不必來衙門了。
沈敬之坐在那把寬了兩寸的太師椅上,花了幾息的時間才將「停職」這兩個字的含義完全消化。
交接工作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
劉文中站在值房門口,端著那盞從不離手的茶,看著沈敬之將一把一把的鑰匙從腰間解下來,按編號排好,用細麻繩串在一起,放在書案正中央。
沈敬之又將他經手的文書分門別類地列了一張清單,用他那一筆工工整整的館閣體抄寫了兩份,一份留給劉文中,一份塞進自己的袖袋裡。
孫書吏領著他穿過中院,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孫書吏停下來,轉過身來對他拱手行了個禮,說了句「沈大人多保重」,然後便轉身往回走了。
沈敬之在石階上坐了下來,他望著甜水巷盡頭那一小片被屋頂切割成不規則形狀的天空。
沈硯是在晚膳時才得知這個消息的。
他正坐在書房裡翹著腿翻那本翻了一個月還沒翻完的《論語》,嘴裡含著一顆從廚房拿來的蜜餞,甜得他眯起了眼睛,整個人從內到外都透著一股子懶洋洋的滿足。
青竹端著食盒走進來,食盒裡是廚房新做的幾樣小菜,沈硯最近嘴刁得很,嫌這個不夠甜嫌那個太油膩,廚房的劉嬸被他折騰得夠嗆,今日特意做了他從小就愛吃的糖醋排骨和桂花藕,想著能讓他消停一日。
青竹將食盒放在桌上,揭開蓋子,糖醋排骨的酸甜味和桂花藕的清香混在一起,在書房裡瀰漫開來,可青竹的臉上沒有平時那種被美食引誘的饞意,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次。
沈硯等得不耐煩了,從書上抬起眼睛看青竹,問他到底有什麼事。
青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少爺,老爺今天沒去衙門。我聽門房的趙叔說,老爺被停職了,要查什麼帳目。」
沈硯嘴裡的蜜餞「咕咚」一聲滑進了喉嚨,卡在他嗓子眼那個不上不下的位置,噎得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得眼眶泛紅、額頭冒汗,好一陣才將那顆蜜餞咽下去。
他從竹椅上彈了起來,
他跑出書房,一直跑到正廳門口才停下來。
沈敬之還坐在太師椅上。
「爹,」沈硯站在門口,「青竹說您被停職了?怎麼回事?」
沈敬之抬起頭看著兒子。
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從那份帳目清查的通知,到許懷遠今天下午在值房裡說的話,到那份蓋著工部紅印的停職文書。
沈硯聽完了,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困惑。
沈敬之看著兒子,那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他讓沈硯去吃飯,說菜已經涼了,讓廚房熱一熱再吃,又說這不是什麼大事,查清楚了就沒事了,讓他不要擔心。
沈硯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可看到父親那雙因為常年伏案而布滿血絲的眼睛,一個字也擠不出來了。
他點了點頭,說了一句「那爹您也記得吃飯」,轉身走出了正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