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永寧公府,天剛蒙蒙亮他便出了門,連早膳都沒顧上吃。
朱雀大街上的店鋪大多還沒有開門,只有賣早點的攤子零星地冒著熱氣,油條在鍋里翻滾時發出的滋滋聲在清晨安靜的街巷中顯得格外清晰。
永寧公府的門房已經習慣了他這般早來,甚至不待他開口便笑著側身讓開了,說大公子在用早膳,沈公子直接去花廳便是。
沈硯匆匆道了聲謝,沿著那條他已經走過無數遍的甬道一路小跑。
花廳的門半敞著,他能看見謝淵坐在那張紫檀木的圓桌前,手裡端著一碗碧粳米粥,面前擺著幾碟精緻的小菜,晨光從雕花窗欞里漏進來,落在他玄色的常服上,將那冷峻的輪廓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沈硯在門口站了片刻,將呼吸喘勻了,又用袖口擦了擦額角滲出的薄汗,這才抬手叩了叩門框。
謝淵抬起頭來看他,目光掃過他微微泛紅的臉頰,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進來。
沈硯走進去在謝淵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剛挨到椅面便忍不住開了口,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公子,我有件事要求您。」
他將父親被停職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每一個細節都翻來覆去地講了不止一遍,語速快得像連珠炮,仿佛只要他說得夠快、夠詳細,謝淵便能立刻想出辦法來。
謝淵擱下粥碗聽他說話的全過程,始終沒有打斷他,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什麼變化,只是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表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兩聲極輕的、沉悶的響。
沈硯說完了,花廳里安靜下來,晨風從半開的窗戶里吹進來,將桌上那碟桂花糕的甜香吹得到處都是,甜絲絲地黏在沈硯的鼻腔里,他卻覺得那味道寡淡得很,什麼滋味都嘗不出來。
謝淵沉默了片刻:「都水監的事,不歸我管。」
沈硯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水利工程是工部的職掌,工部上面還有內閣。我插手,不合適。」
沈硯坐在那裡,腦子裡像被人倒了一盆漿糊,所有的思緒都攪在一起,分不清東南西北。
那天晚上沈硯沒有回家。
沈硯站在永寧公府門前的石階上,看著青竹站在巷口等他。
青竹小跑著迎上來,還沒開口便被沈硯擺擺手堵住了話頭。
沈硯說今晚不回去了,讓他回去跟他爹說一聲,就說謝公子那邊有事要商議,今晚住下了。
他說這話時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像一把被人擰鬆了弦的胡琴,拉出來的調子又悶又啞,全然沒有平日那股子吊兒郎當的輕快。
青竹看著他紅紅的眼眶,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沈硯在門口站了片刻,看著青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後慢慢轉過身。
迴廊兩側的燈籠剛剛點起來,橘黃色的光暈在漸濃的暮色中洇開,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投在青磚地面上,像一縷被風吹散的煙。
他徑直走到了謝淵的臥房門前。
門虛掩著,從門縫裡漏出一道細細的光,在門檻外的青磚上畫出一條金色的線,像一柄被遺落在地上的薄刃,鋒利得讓人不敢靠近。
他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謝淵聽見門響抬起眼來,目光落在沈硯身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既沒有意外,也沒有詢問,仿佛沈硯這個時辰出現在他臥房門口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沈硯站在門口,手指還搭在門框上。
他的桃花眼紅紅的,眼眶裡還汪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鼻尖也紅紅的,嘴唇抿得發白,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
他鬆開搭在門框上的手,邁過門檻,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張紫檀木的架子床。
他在床邊站定,垂著眼,睫毛低垂著。
他沒有說話,手指卻已經伸了出去,絞著衣角,絞了又松、鬆了又絞,反反覆覆了好幾次。
然後他彎下膝蓋,跪在了床沿上,動作笨拙而僵硬,膝蓋磕在床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那聲響在安靜的臥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跪在那裡,膝行了兩步,挪到謝淵身側,低著頭,下巴幾乎要碰到胸口,只露出後腦勺上一截微微顫抖著的發尾。
謝淵將手中的書合上,放在床頭的小几上。
他靠在引枕上,微微偏過頭看著跪在身側的沈硯,目光從沈硯低垂的頭顱滑到他微微發顫的肩膀,又從肩膀滑到他絞著衣角的、泛白的指節。
他嘆了口氣。「你這又是何必,」他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責怪,又像是在無奈。
沈硯的手指在衣角上絞得更緊了,指節泛出一片青白色,像冬天裡被凍僵了的樹枝。
他低著頭,不敢看謝淵的臉。
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像是在努力積攢著什麼,最後他終於伸出手,手指顫巍巍地探向謝淵腰間那條松松繫著的帶子。
用力一拉,帶子鬆開了,墨色的寢衣向兩邊散開,露出底下大片精瘦而結實的胸膛和腹肌。
燭光落在那些起伏的線條上,將每一塊肌肉的輪廓都勾勒得清晰而鋒利,像一尊被燭光照亮的青銅雕塑。
沈硯沒有看那些。他深吸一口氣,然後他趴了下去。
他的動作笨拙極了,每一個步驟都磕磕絆絆,每一次移動都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發自骨頭縫裡的抗拒和不適。
謝淵沒有說話。他的手指穿過沈硯散落在肩頭的髮絲,輕輕地扣在了沈硯的後腦勺上。
沈硯不知道自己撐了多久。
他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滴一滴地砸在那床繡著墨色牡丹的錦被上,將那些墨色的絲線洇濕了一小片,顏色變得更深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