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一切都結束了。
沈硯趴在床邊乾嘔了幾聲,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張臉都漲得通紅,眼眶裡新湧出的淚水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那床已經被洇濕了一小片的錦被上,將那片深色的水漬又擴大了一圈。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隻手還在發抖,手背蹭過嘴唇時指甲刮到了嘴角的皮膚,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很快便泛紅了。
他跪在那裡,跪在謝淵身側,低著頭,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縮著。他的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回去告訴你父親,讓他把近三年的工程帳目再整理一遍,」謝淵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深潭,在死寂的水面上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尤其是用料和工時那幾頁,整理好了送來。」
沈硯猛地抬起頭來。那雙桃花眼裡的水霧還沒有完全散去,在燭光中閃著細碎的光,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奪眶而出,順著他的臉頰滑下來。
「謝、謝謝公子……」他的聲音又輕又啞,像一把被人擰斷了弦的胡琴,拉出來的調子破碎而含混。
他從床邊滑下來,膝蓋在床沿上又磕了一下,疼得他齜了齜牙,卻顧不上揉,就那麼跪坐在地上,仰著臉看著謝淵,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將落未落的,在燭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謝淵靠在引枕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映著沈硯狼狽的倒影。
他的寢衣還散著,領口大敞,露出鎖骨和胸膛上一片冷白色的皮膚,燭光在那片皮膚上流淌著,將那些起伏的線條勾勒得鋒利而分明。
他看了沈硯片刻,伸出手,用指腹擦去了沈硯眼角那滴將落未落的淚。
「今晚就睡在這裡吧。」謝淵收回手,從床頭的小几上拿過茶盞,抿了一口已經涼透了的茶,潤了潤喉嚨,然後將茶盞放回原處,瓷器與木面相觸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沈硯在地上跪坐了片刻,慢慢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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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將寢衣的領口攏了攏,又將散落的頭髮撥到耳後,遲疑了一下,掀開被子的一角,側著身子躺了進去。
被子是蠶絲織成的,輕薄而柔軟,貼在他皮膚上像一層溫暖的水,將他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包裹起來。
黑暗中他能聽見謝淵的呼吸聲,平穩而綿長。
他聽著那道呼吸聲,繃了一整天的身體一點一點地鬆了下來。
第二天早上沈硯醒來的時候,謝淵已經不在床上了。
沈硯穿好衣裳,對著銅鏡將頭髮束好,白玉簪插進髮髻里,又左右轉了轉臉,確認自己今日的體面,這才出了門。
早膳已經擺在花廳里了,碧粳米粥、蟹黃小籠包、松仁鵝油卷、一碟拌春筍和一碟醬黃瓜,擺了滿滿一桌,熱氣騰騰的。
他喝完一碗粥,又吃了兩隻小籠包,將那一碟拌春筍吃得乾乾淨淨。
用完早膳,他讓趙管事備了馬車,直接回了沈家。
……
沈敬之坐在正廳里整理帳目。
他的手指在那些泛黃的紙頁上緩慢地移動著,一行一行地對數字。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兩個多時辰了,從卯時一直坐到巳時,中間只喝了兩口水,連早膳都是端到書案上一邊對帳一邊吃了幾口便放下了。
「爹,」沈硯在門口站了片刻才走進去,將青竹手裡那壺新沏的茶接過來放在書案上,順手將父親面前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換掉,「帳目我來幫您整理吧,您歇一會兒。」
沈敬之抬起頭來看他,那雙因為長時間盯著密密麻麻的數字而有些發花的眼睛裡,映出兒子的臉。
「你去歇著吧,」沈敬之搖了搖頭,端起兒子新沏的茶抿了一口,茶湯滾燙,燙得他微微皺了皺眉,卻沒有放下,「這些帳目你不懂,弄錯了反倒麻煩。」
沈硯低了低頭,他確實不懂這些帳目,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目對他來說就像天書一樣,他連看都看不懂,更不用說整理了。
他在父親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擱在膝上,看著父親繼續在那些泛黃的紙頁上埋頭核對,看了一會兒便開始犯困,眼皮越來越沉。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敬之的聲音將他從淺眠中拽了出來。「硯兒,」沈敬之的聲音有些發緊,「謝公子有沒有說,帳目整理好了之後送到哪裡?是送到永寧公府,還是送到別的什麼地方?」
沈硯揉了揉眼睛,努力讓自己清醒一些。「送到永寧公府,」他說,「謝公子說了,尤其是用料和工時那幾頁。」
沈敬之點了點頭,低下頭去繼續翻那些帳冊,若有所思。
帳目送出去的第三日,都水監的通知便來了。
來送信的還是孫書吏,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皂衣,手裡攥著一份蓋了工部大印的文書,站在沈家那扇低矮的門樓前,額上還掛著細細的汗珠,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沈敬之打開文書看了一眼,那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大意是:經查,清河河道工程帳目無誤,沈敬之即日恢復原職。
孫書吏站在門口,彎著腰,臉上掛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帶著幾分巴結幾分討好的笑容,用一種比平時輕了許多的聲音說道:「沈大人,侍郎大人說了,您什麼時候方便,隨時可以回衙門。值房還給您留著呢,東西一樣沒動。」
沈敬之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有勞孫書吏了」,便轉身回到了正廳。
他在那把太師椅上坐了很久,窗外那棵歪脖子棗樹上的蟬叫得正歡,一聲接一聲的,像拉著一把永遠不知道疲倦的胡琴,拉得人心裡發慌。
第二日一早,他換了官袍,去了都水監。
都水監的大門灰撲撲的,門楣上的匾額還是那塊匾額,字跡模糊不清。
守門的差役見他走過來,遠遠地便站直了身子,雙手垂在身側,腰背挺得像一根標槍。
沈敬之從那兩個差役中間走過去。
回到自己的值房。
劉文中端著他那盞從不離手的茶,從對面的值房裡踱過來,步子不緊不慢,臉上掛著那副微微笑的表情,推門進來的時候先探了半個身子進來,朝裡面張望了一下,見沈敬之坐在書案後面,臉上的笑容便深了幾分,跨過門檻走進來,在沈敬之對面的椅子上坐了,將茶盞擱在桌上:「沈大人回來了?我們都惦記著呢。」
沈敬之說了一句「勞劉大人掛念了」,便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本就不是一個善於言辭的人,在翰林院待了八年,除了公務上的必要往來之外,與同僚之間的私下交往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便只是坐在那裡,聽著劉文中一個人在那裡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