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中說了許多話，大意無非是「帳目清查這種事是常有的」「誰在任上都會遇到幾次」「沈大人帳目清白自然不怕查」「查清楚了就好」之類的話。
他說完這些話又坐了一會兒，將盞中已經涼透了的茶喝完，站起來拍了拍袍角，說了一句「不打擾沈大人了，您忙」，便端著空茶盞慢悠悠地走了。
劉文中走後，又來了幾個人。
一個是都水監的主簿姓王的，四十來歲，矮矮胖胖的，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提了一盒子點心來說是自己家做的，不值什麼錢，沈大人別嫌棄。
一個是管倉庫的司庫姓李的，三十出頭，瘦高個兒，說話細聲細氣的，送來了一方端硯，說是家傳的，放在他那裡也是積灰，不如給沈大人用了。
沈敬之將那些點心、端硯一一收下了，客氣地道了謝，將東西擺在書案旁邊的架子上。
他看著那些東西，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在都水監坐了一整日，其實沒有什麼要緊的事。
他走後這些天，劉文中已經將他手頭的工作接手了過去，如今他回來了，那些工作按理說應該還給他，可劉文中不提，他也不好意思主動要，便只是坐在書案後面翻翻舊帳冊、整理整理檔案，將那些已經紮成捆的工料單又拆開來重新碼了一遍。
傍晚時分他收拾東西準備回家，走出值房的時候，發現中院裡那幾個平日裡這個時辰早就走光了的人，今日都還在。
劉文中站在廊下跟王主簿說著什麼，見沈敬之出來便笑著點了點頭，說了句「沈大人慢走」。
王主簿也跟著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的，像一朵被揉皺了的紙花。
沈敬之一個個地點頭回應，嘴角掛著那抹溫和的笑。
沈硯在朱雀大街那家老字號點心鋪子門口排了半個多時辰的隊。
今日來買點心的人格外的多，他前面排著七八個人，有穿綢裹緞的貴婦人，有牽著孩子的年輕母親，還有兩個穿著灰布衣裳的小丫鬟，嘰嘰喳喳地聊著天，聊到開心處便笑作一團，笑完了才發現隊伍往前挪了好幾步，又慌慌張張地往前跑。
日頭從頭頂慢慢地往西邊移過去，曬得他額角沁出一層薄薄的汗，他用袖口擦了兩回，又用摺扇扇了幾回，還是覺得熱，便將摺扇插回腰間，索性不扇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料子是他新買的，雖比不上謝淵送的那些杭綢名貴，但勝在顏色清爽，穿在身上也不覺得太熱。
等了不知多久終於輪到他了，他踮起腳尖往裡張望了一眼，籠屜里只剩最後幾爐點心了，棗泥酥和桂花糕各剩下不到兩屜的樣子。
他要了四盒——兩盒棗泥酥，兩盒桂花糕，想了想又加了一盒雲片糕，那是謝淵上回無意間提過一句「還可以」的。
老趙頭手腳麻利地將點心從籠屜里夾出來，一塊一塊地碼進油紙包里，用紅色的繩子系成十字結。
那些點心剛出爐不久，還冒著熱氣，隔著油紙都能感覺到那股暖烘烘的溫度，甜香從紙包的縫隙里絲絲縷縷地滲出來，鑽進他的鼻腔里。
那是他從小聞到大的味道，閉著眼睛都能分辨出棗泥的醇厚、桂花的清甜和雲片糕那股淡淡的米香。
他提著那幾包點心往永寧公府的方向走。
門房遠遠地看見他便迎了上來，說大公子在書房，沈公子直接過去便是，不必通報。沈硯笑著道了謝。
謝淵的書房門半敞著，他能看見謝淵坐在那張紫檀木的書案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摺子，似乎在看什麼要緊的東西，眉頭微微擰著。
他今日穿了一身鴉青色的常服，腰間繫著一條墨色的革帶，髮髻用一根白玉簪束起。
沈硯在門口站了片刻，沒有敲門，直接走了進去。
聽見腳步聲，謝淵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從他臉上滑到他手裡那幾包用紅色繩子繫著的點心上，又從點心滑回他臉上，眉頭微微鬆了松。
「公子，我父親的事，謝謝您。」沈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他直起身來，將點心放在書案一角，解開上面那包的繩子，打開油紙，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棗泥酥。
酥皮金黃，表面用模子壓出一道道細密的花紋，像一朵朵微型的菊花在糕點上綻放，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謝淵看了一眼那碟棗泥酥，伸手拈起一塊咬了一口。
他嚼了兩下，點了點頭，將剩下的半塊放在碟子邊上，彈了彈指尖上沾著的酥皮碎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新沏的龍井，茶湯清亮，香氣清幽，正是他慣常喝的那種。
他將茶盞放下，抬起頭來看著沈硯，然後開口了：「你父親帳目沒問題，本來就是清的。我不過是讓人去問了問。」
沈硯站在那裡，桃花眼彎彎地看著謝淵，嘴角翹得老高。
「那也要謝謝公子。」他說著在謝淵側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屁股只挨了半邊椅面，腰杆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
謝淵沒有再說話，重新拿起桌上那份摺子，低下頭去繼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