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招搖
2026-09-16 18:53:05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朱雀大街的初夏在日頭底下蒸騰著,賣冰水的小販將木桶擺在街邊的槐樹蔭下,桶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在陽光里閃著碎銀子似的光。
幾個半大的孩子圍在桶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桶里浮浮沉沉的冰塊,口水咽了又咽,手裡捏著兩枚磨得發亮的銅錢,卻遲遲捨不得遞出去。
沈硯從茶樓里出來,月白色的直裰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爽。
他今日沒去永寧公府,謝淵一早便出了門,聽趙管事說是去了京畿大營,要後日才回來,他便難得地清閒了一日,在茶樓里泡了半個下午,聽了一段不怎麼精彩的說書,又跟隔壁桌一個生得白淨的書生聊了幾句閒話。
那書生被他的笑容晃得說話都結巴了,他倒是渾然不覺,只覺得今日這茶樓里的龍井不如永寧公府的好,澀了些,少了那股子清冽的回甘。
他沿著街邊慢慢地走著,正琢磨著要不要去城南那家老鋪子買兩斤栗子糕帶回去——父親這幾日胃口不好,栗子糕軟糯,興許能多吃兩塊——拐過街角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住了。
林墨舟站在一家書鋪門口,穿一身青色的官袍,削瘦的身形在灰撲撲的人群中像一柄出鞘的劍,手裡拿著一卷書正在翻看,幾個差役站在他身後不遠處,腰挎長刀,面色肅然。
書鋪的掌柜站在一旁,彎著腰,臉上堆著殷勤的笑,嘴裡說著「林大人您慢看」之類的話,雙手在圍裙上反覆地擦著,像是怕自己手上的油漬弄髒了這位御史大人翻過的書頁。
沈硯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日在酒肆里林墨舟替他解圍的事他一直記著。
他加快了腳步,從人群中擠過去。
林墨舟翻書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書鋪門檻前那幾級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階,越過街面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落在正朝他這個方向走來的沈硯身上。
午後的陽光從沈硯身後照過來,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薄薄的金色光暈里,月白色的直裰在風中微微拂動,腰間那條淺碧色的絛帶繫著一個松松的結,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著,那模樣好看極了,像一幅剛從畫上走下來的仕子圖,眉眼含笑,步履生風,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不自知的招搖。
林墨舟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便將書合上,放回了書鋪掌柜面前那摞碼得整整齊齊的書堆上,轉身朝與沈硯相反的方向走去。
幾個差役愣了一下連忙跟上,其中一個矮個子的差役匆忙間將一個站在路邊發呆的貨郎撞了個趔趄,貨郎肩上的擔子晃了幾晃,籮筐里的針線碎布灑了一地,蹲在地上慌慌張張地撿,嘴裡嘟囔著「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沈硯嘴裡的「林大人」三個字卡在了喉嚨里。
他愣了好一會兒——怎麼就走了?他還沒開口呢。
他想追上問問,可腳剛邁出去一步又縮了回來。
人家走都走了,他追上去算怎麼回事?再說那位林大人一看就是個忙人,手裡拿著書,身後跟著差役,八成是有什麼急事。
他在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貨郎蹲在地上將散落的針線碎布一根一根、一塊一塊地撿回籮筐里,覺得那貨郎怪可憐的,便從袖中摸出幾文錢放在他籮筐邊上,說了句「別撿了,再去進些新的吧」,然後拍了拍衣襟上的灰,重新邁開步子往城南的方向走了。
林墨舟走出很遠之後才放慢了腳步。
那匹黑馬拴在巷口的石樁上,正不耐煩地用蹄子刨著地面,見他過來便打了個響鼻,鬃毛在風裡飄了飄。
他解下韁繩翻身上馬,動作比平時急了些,靴尖在馬鐙上蹭了兩下才踩實,黑馬感覺到了主人的焦躁,不安地踏著步子,蹄鐵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凌亂的聲響。
矮個子的差役氣喘吁吁地跟上來,彎著腰撐在膝蓋上喘了好一會兒,抬起頭來看他,問了一句「大人,咱們不回衙門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林墨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攥著韁繩在巷口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遠處那條被他甩在身後的朱雀大街上,陽光從屋頂上斜照下來,將整條街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黃色,來來往往的行人像螞蟻一樣在那片橘黃中蠕動著,密密麻麻的,他什麼都看不清。
永寧公府的書房裡。
沈硯坐在椅子上看書,謝淵去了京畿大營,不在府上。
書案上攤著一份邸報,是今日一早從通政司送來的,謝淵雖然不在府上,這些每日必看的文書還是會按時送到他的書案上,由趙管事收好,等他回來再批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