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從半開的窗欞里灌進來,帶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花香,甜絲絲地黏在沈硯的鼻尖上,他卻渾然不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陶罐里那兩隻正斗得不可開交的蛐蛐,手裡攥著一根草棍,時不時伸進去撥弄一下,嘴裡念念有詞,也不知是在給哪一隻鼓勁。
青竹蹲在旁邊,雙手托著下巴,看得比他還認真,兩隻眼睛瞪得溜圓,嘴唇跟著蛐蛐的每一次進攻而微微翕動,仿佛自己也置身於那場微型的、卻激烈得不像話的廝殺之中。
院子裡安靜極了,只有蛐蛐振翅時的鳴叫聲和草棍撥動陶罐壁發出的細碎聲響,偶爾有一兩聲鳥鳴從牆外傳來,很快便被蟬鳴淹沒了。
沈硯正看得入神,草棍剛伸進去一半,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越過那棵歪脖子棗樹的枝丫,穿過前院那道灰撲撲的月亮門,落在正從大門口走進來的那個人身上。
那人穿著緋色的官袍,補子上繡著鸂鶒,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絲緞特有的光澤。
是一種清瘦的、線條分明的削薄,顴骨微高,眼窩略深,兩鬢已經斑白,目光卻精明而沉穩。
沈硯手裡的草棍掉在了地上,蛐蛐趁機從陶罐里蹦出來,三蹦兩跳便鑽進了牆角的磚縫裡,青竹「哎」了一聲伸手去撈,指尖只來得及觸到蛐蛐最後一條後腿,那腿在他指縫間滑了一下便消失了。
沈硯顧不上蛐蛐了,他一把拽住青竹的袖子,連拉帶扯地躲到了影壁後面。
青竹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額頭磕在影壁上突出的磚棱上,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出聲,只能用手捂著,眼眶紅紅地蹲在那裡。
沈硯從影壁的邊緣探出半個腦袋,小心翼翼地往正廳的方向張望。
那個穿緋色官袍的中年人在門房的引導下穿過前院,經過那棵歪脖子棗樹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在那棵樹幹上歪歪扭扭刻著的「沈硯」兩個字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動了動,不知是覺得有趣還是覺得荒唐,然後便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進了正廳。
門房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老爺,有客到」,聲音在沈家這小小的三進院落里迴蕩了兩圈,驚得棗樹上一隻灰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沈敬之走到正廳門口,看清了來人,腳步明顯頓了一下,隨即加快了步伐,臉上的表情從匆忙變成了恭敬。
「許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下官有失遠迎,實在失禮。」沈敬之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意外和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在都水監雖然只待了不到一個月,但已經摸清了這位頂頭上司的脾性——許懷遠這個人,從不做沒有目的的事,他親自登門,絕不是什麼尋常的同僚走動。
許懷遠在主位上坐下。
「沈郎中不必多禮,」許懷遠接過沈敬之親手奉上的茶,用杯蓋撥了撥浮沫,抿了一口,茶湯在他舌尖上停留了片刻才被咽下去。
「前幾日的事,讓你受驚了。帳目清查這種事,說起來是例行公事,可落在誰頭上都不好受。不過話說回來,帳目清白就是清白,查一查反倒好,省得日後有人嚼舌根。」
沈敬之坐在下首。
他連聲道謝。
許懷遠又喝了兩口茶,將茶盞擱在桌上,瓷器與木面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他將身子微微往後靠了靠,目光落在沈敬之臉上。
「沈郎中,工部那邊最近有一個水利工程的督導差事,」許懷遠的聲音放低了一些,「要派一個熟悉河道的人去江南巡查。清水塘、白茆河那幾段,你是知道的,前些年鬧過幾次水患,朝廷撥了不少銀子下去修堤,可銀子花出去了,成效如何,總得有人去看看。」
沈敬之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江南,清水塘,白茆河。
這些地名他太熟悉了,不只是因為都水監的檔案里堆滿了關於它們的工料單和驗收文書,更因為他就是在那片水網密布的土地上長大的。
他童年時在清水塘邊摸過魚蝦,少年時在白茆河的堤壩上讀過聖賢書,那些河流的走向、水勢的漲落、堤壩的薄弱之處,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得一清二楚。
「我第一個就想到了你,」許懷遠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真誠的、不加掩飾的欣賞,像一個慧眼識珠的伯樂在對他發掘出的千里馬說話,「你在都水監雖然時日不長,但清河河道那一段的帳目,我讓人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每一筆都對得上,每一個環節都清清楚楚,這在如今這個年頭,不容易。上峰也看到了你的表現,對你很滿意。」
沈敬之的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不是因為被誇獎後的得意,而是一種不習慣成為焦點的、近乎本能的侷促。
他在翰林院待了八年,從來都是那個被人忽略的影子,忽然被人從角落裡拎出來,他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像一件被塞進了不合身的新衣里的舊物,處處都透著彆扭。
許懷遠擺了擺手,用一種「你我之間不必見外」的語氣將沈敬之的感激擋了回去。
沈敬之將許懷遠送出門外,在門檻上站了片刻,看著那道緋色的背影穿過前院,經過那棵歪脖子棗樹,消失在低矮的門樓之外。
沈硯從影壁後面探出頭來,他的頭髮上沾了一片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上去的棗樹葉子,青竹踮起腳尖幫他摘了下來,葉子已經蔫了,邊緣捲曲著,在他掌心躺了片刻便被風吹走了。
他小跑著進了正廳,看見父親還站在門檻後面。
「爹,許大人來做什麼?」沈硯走到父親身邊。
沈敬之將許懷遠的來意說了一遍。
江南巡查,清水塘,白茆河,督導水利工程,辦好了說不定還能往上走一走。
沈硯的眼睛亮了。
「爹,那您去嗎?」沈硯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還沒定,」沈敬之說,「許大人只是提了一句,正式的公函還沒下來。」他說完這話便轉身走進了書房,將那扇薄薄的木門輕輕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