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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獵場

2026-09-16 18:53:12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初夏的獵場在城北二十里外,是一片被低矮丘陵環抱的開闊地,野草長得齊膝高,風一吹便層層疊疊地伏下去,像一片綠色的海面被看不見的手掌撫過。

  沈硯騎著他那匹白馬趕到的時候,日頭剛從東邊的山脊線上完全掙脫出來,光線還帶著清晨特有的那種柔軟的、幾乎可以觸摸的質感,將整片獵場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流動的金色。

  衛承宇已經在馬上等著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騎裝,與他平日裡張揚的行頭大不相同,腰間繫著一條窄窄的革帶,勒出一把精瘦而結實的腰身,腳蹬烏皮靴,靴筒上沾著幾片被露水打濕的草葉。

  那匹黑馬在他身下不耐煩地用蹄子刨著地面,鬃毛在晨風裡飄動著,像一面黑色的旗幟。

  他沒有帶隨從,一個人,一匹馬,手裡鬆鬆地握著一張弓,弓身是上好的柘木,被陽光照得泛出暗紅色的光澤。

  沈硯遠遠地便放慢了速度,白馬的步子從疾馳變成小跑,從小跑變成慢走,最後在距離衛承宇還有七八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他坐在馬背上,手心已經全是汗了。

  他其實不想來的,那張帖子送到沈家的時候他正蹲在院子裡那棵棗樹下吃西瓜。

  帖子上的字寫得簡單直接,甚至可以說是敷衍——「明日獵場,來不來隨你。」

  落款處只寫了一個「衛」字,筆鋒凌厲,力透紙背,像用刀刻上去的。

  他怕衛承宇,怕他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怕他那種說翻臉就翻臉的喜怒無常。

  可他轉念一想,衛承宇是國舅嫡子,五皇子的表兄,外戚勢力的核心人物,在這京城裡跺一腳都能震得朱雀大街抖三抖的角色。

  這樣的人親自派人送了帖子來,他若是不去,萬一記恨上了怎麼辦?他沈家一個小小從五品官員的門庭,可經不起國舅府的一根手指頭輕輕一撥。

  於是他來了,換了一身乾淨的石青色騎裝,將那支青玉簪擦得鋥亮,連早飯都沒顧上吃,騎著白馬從城南一路小跑到城北,跑得腿根發酸、後背出汗,那張被晨風吹得微微發紅的臉上寫滿了不情不願卻又不得不來的勉強。

  衛承宇看著他從遠處慢吞吞地騎過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沈硯跟上,便一夾馬腹,策馬朝獵場的深處走去。

  黑馬邁開步子的時候帶起一陣風,玄色的騎裝在晨光里翻卷著,像一片被風吹走的烏雲。

  沈硯愣了一下,連忙催馬跟上,白馬的步子比黑馬小了一號,他得時不時地夾一下馬腹才能勉強保持住距離。

  兩人一前一後地騎行了一段路,穿過那片齊膝深的草地,繞過一片稀疏的白樺林,來到獵場中央一處地勢稍高的坡地上。

  從那裡放眼望去,整片獵場的景色盡收眼底,遠處的丘陵像一道道被抹平了的波浪,在天際線上微微起伏著,近處的草地上有幾隻野兔飛快地竄過,灰褐色的皮毛在綠色的草葉間時隱時現。

  沈硯緊張得手心冒汗,韁繩在他掌心裡被汗水洇濕了一小片,滑膩膩的,握不太穩。

  他不敢看衛承宇,目光落在馬脖子上那綹白色的鬃毛上。

  衛承宇忽然勒住了馬。黑馬前蹄離地又落下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轉過頭來看著沈硯,目光在沈硯那張微微緊繃的臉上停了一瞬,嘴角動了一下。

  「你怕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

  語氣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調子,甚至帶著幾分他慣常的、居高臨下的不耐煩,可這句話本身卻莫名其妙地讓沈硯緊繃了一路的肩膀鬆了幾分。

  

  他訕訕地笑了一下,桃花眼彎了彎,嘴角翹出一個討好的弧度,說了一句「衛公子說笑了,我沒怕」,聲音又輕又虛。

  衛承宇沒有戳穿他。

  收回目光,雙腿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黑馬便又邁開步子往前走了,這一次的速度慢了許多,沈硯的白馬可以毫不費力地跟在他身側。

  兩個人並騎而行,馬蹄踏在草地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

  沉默在他們之間蔓延了許久。

  他不知道的是,衛承宇此刻的沉默並非冷淡和倨傲,而是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陌生的侷促。

  他邀沈硯來獵場,帖子寫了好幾遍,第一遍寫得太長,囉里囉唆地寫了一大堆什麼「聽聞沈公子騎術不錯」之類的廢話,他看了覺得太刻意,揉成團扔了。


  第二遍便只寫了那一行字,簡單直接,甚至有些生硬——「來不來隨你」,寫完之後又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賭氣,像是一個被人冷落了的人在彆扭地發出邀請。

  便又提筆再寫,可怎麼也不滿意,最後還是選了第二遍寫的這個。讓人送了出去。

  此刻沈硯就騎在他身側,那種如臨大敵的緊張讓他覺得好笑,又讓他覺得煩躁。

  他就這麼可怕嗎?比謝淵還可怕?

  「最近在做什麼?」衛承宇問。

  沈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才回答,說也沒做什麼大事,就是看看書,準備明年的春闈。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小心翼翼的得意,像是在說「你看,我也是個上進的人」,那副模樣看起來既認真又有些心虛。

  衛承宇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沈硯那張故作從容的臉上停了一瞬。

  「你?」

  一個字,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赤裸裸的質疑。

  沈硯的臉紅了。從耳根開始,一層一層地蔓延到顴骨、鼻尖、下頜,最後整張臉都燒成了一片晚霞。

  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他最近真的在認真看書,每天晚上都看,連青竹都看見了的,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變成了一些含混的、不成句的音節。

  因為——他確實看了,可看的效果約等於沒看,一本書背了快一個月才勉強背了半本,還背得磕磕巴巴、錯字連篇,謝淵給他布置的功課他到現在一頁都沒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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