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頭,目光落在馬脖子上那綹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的白鬃毛上,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被人戳穿了之後特有的惱羞成怒和無可奈何:「我真的在看書。」
衛承宇看著他那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雙腿夾了一下馬腹,黑馬便加快了速度,從慢走變成了小跑,小跑變成了疾馳。
「走,跑一圈。」
話音還沒落下,他已經策馬沖了出去。
黑馬像一支離弦的箭,從坡地上俯衝而下,馬蹄翻飛,揚起一片塵土。
玄色的騎裝在疾風中獵獵作響,他的身影在綠色的草地上划過一道凌厲的弧線,像一把刀切開了一塊完整無瑕的綢緞。
沈硯被這突如其來的衝刺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勒緊了韁繩,白馬被他勒得打了個響鼻,前蹄在空中蹬了兩下才落回地面。
他猶豫了一瞬,咬了咬牙,雙腿猛地夾了一下馬腹,白馬便撒開蹄子追了上去。
風從他的耳邊呼嘯而過,將他的頭髮從玉簪中扯出來幾縷,在臉側瘋狂地飄動著。
他的騎術談不上好,尤其在速度上更是沒有什麼經驗,他平日裡騎馬不過是慢悠悠地溜達,偶爾快跑幾步便覺得心跳加速、手心冒汗。
此刻被衛承宇帶著在這片開闊地上狂奔,他只覺得整個天地都在他眼前旋轉,草地在馬蹄下飛速地向後退去,遠處的丘陵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著向他靠近。
黑馬在白馬的右前方領跑,衛承宇騎在馬背上,身體微微前傾,姿態舒展而流暢,與身下的黑馬幾乎融為一體。
他回頭看了一眼,看見沈硯伏在馬背上那副狼狽又緊張的模樣,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像一隻逗弄獵物的貓,看著爪下那隻拼命掙扎卻怎麼也逃不出掌心的小東西,覺得有趣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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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場的一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沿著邊緣的白樺林跑一圈下來大約有兩三里路。
沈硯跑到一半的時候已經開始喘不上氣了,風灌進他的喉嚨里,又干又澀,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的腿發軟,腰發酸,攥著韁繩的手指已經快要失去知覺了,白馬跑得正歡,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他也不敢讓它慢下來,便只好咬著牙繼續撐著,心裡的委屈像發酵的麵團一樣一點一點地膨脹起來——他為什麼要來受這個罪?
等他終於看到衛承宇勒住韁繩減速的時候,整個人像一灘被甩在牆上的泥,軟塌塌地從馬背上滑下來,雙腿著地的時候膝蓋一軟,差點直接跪在草地上。
他扶著馬鞍站穩,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一縷一縷地貼在皮膚上,那支青玉簪歪歪斜斜地掛在髮髻上,搖搖欲墜。
衛承宇面不改色地騎在馬上,呼吸平穩而綿長,甚至連汗都沒有出幾滴。
兩人並騎站在獵場邊緣的那片白樺林旁,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破碎的光影,像一張被打碎了的金色地毯。
沈硯的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胸腔還在劇烈地起伏著。
衛承宇勒著韁繩,黑馬在他身下不安地踏著步子。他看著遠處那片被陽光照亮的、無邊無際的草地。
他忽然說了一句讓沈硯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這京中有權勢的又不止謝淵一人。」
沈硯眨了眨眼,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他轉過頭看著衛承宇,衛承宇的目光還落在遠處,側臉的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分明,下頜微微繃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衛承宇偏過頭來看他,見他一臉茫然,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國舅府在朝中經營了數十年,」他說這話時語氣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調子,「皇后娘娘在後宮的地位穩如泰山,五皇子殿下雖然不是長子,卻是陛下最看重的兒子之一。」
沈硯點了點頭。他的腦子並沒有比方才更清楚,但他至少聽出了衛承宇在說自己很厲害。
「我自己也不是等閒之輩,」衛承宇繼續說道,「十六歲入宮當侍衛,十八歲授了羽林衛中郎將,雖說有家中蔭庇的成分,但能在羽林衛這種地方站住腳,沒點真本事是不行的。」
他說著微微抬了抬下巴,像一隻在展示自己領地的猛獸,昂著頭,挺著胸。
沈硯又點了點頭。他確實知道羽林衛是什麼地方——天子近衛,非勛貴子弟不得入,能進去的都有背景,但能在裡面站住腳的確實都有幾分本事。
「陛下去年賜了我一把御製的弓,每年秋獵都是我替陛下執弓侍獵。」
衛承宇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偏過頭來看沈硯,「這京里的水很深,表面上看是永寧公府一家獨大,實則各方勢力盤根錯節,誰也不比誰差多少。」
沈硯聽到這裡終於確定了一件事——衛承宇在跟他顯擺。
「衛公子真厲害。」沈硯笑得真誠極了,桃花眼彎成兩道好看的月牙,嘴角翹得高高的,「國舅府的權勢,再加上衛公子自己的本事,在這京城裡怕是沒幾個人能比得上的。」
衛承宇的臉黑了。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眉頭擰了起來。
他盯著沈硯看了兩息,那目光裡帶著一種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口的、憋屈的、煩躁的情緒,像一個人站在一堵牆前面,明明知道自己想要的東西就在牆的那一邊,卻怎麼都找不到門。
「榆木腦袋。」
沈硯的笑容僵在臉上。
不等他反應過來,衛承宇已經猛地勒轉了馬頭,黑馬被他拽得往旁邊踉蹌了一步,馬蹄在草地上蹬出一個深深的坑,泥土飛濺起來,濺到沈硯白馬的腿上。
衛承宇沒有看他,雙腿一夾馬腹,黑馬便撒開蹄子沖了出去,玄色的騎裝在晨光中很快就變成一個越來越小的黑點,像一滴墨落在宣紙上,迅速地向遠處洇開,然後被草地與天空交界處那條模糊的線一口吞了下去。
沈硯騎在馬上,被甩了一身草屑和泥土。
伸手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將歪斜的青玉簪重新插好,又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然後勒轉馬頭,慢慢地往獵場出口的方向騎去。
白馬走得很慢,他也懶得催它,就那麼慢悠悠地晃著,風吹在他被汗浸濕了的衣領上,涼絲絲的,倒是挺舒服。
他想,這人脾氣也太差了。
說翻臉就翻臉,比六月的天變得還快。
他想了半天,最後想出了一個合理的解釋——衛承宇這個人,心情不好是常態,心情好才是反常,今天大概是他反常了半個時辰之後又變回了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