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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送茶

2026-09-16 18:53:22 作者: 清怡閣的賽奇

  謝淵靠在引枕上,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膝頭,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點在那床墨色暗紋的錦被上。

  紅燭燒了大半夜,燭淚在銅台上凝成厚厚的一層,火光在燭芯頂端跳了跳,將臥房裡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忽長忽短。

  沈硯趴在他腿間,他的手指攥著謝淵寢衣的下擺,那截衣料被他擰成了一團皺巴巴的綢緞,像一朵被揉碎了的墨色花。

  謝淵的手指在他發間輕輕摩挲著,指腹穿過那些散落的、已經被汗水和淚水洇濕了一半的髮絲。

  他的拇指偶爾會擦過沈硯的耳廓,那一小片薄而軟的軟骨在他的指腹下微微發燙,像一片被爐火烤得卷了邊的葉子,脆弱得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臥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的噼啪聲,和窗外夜風拂過老槐樹葉片時那一片沙沙的、連綿不絕的聲響。

  沈硯的呼吸被壓在某個不太順暢的頻率上,時急時緩,像是有人在他喉嚨里塞了一團濕棉花,吸進去的氣永遠不夠用,呼出來的氣又帶著一種滾燙的、幾乎要灼傷他自己的溫度。

  終於,一切都結束了。

  謝淵的手指從他發間抽離,帶走了那一小片持續的、溫熱的觸感。

  沈硯從床邊撐起身體,手臂的肌肉在發顫。

  他趴在床沿上乾嘔了幾下。

  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他的臉埋在袖口後面,只露出一雙紅得不像話的桃花眼,眼眶裡還汪著薄薄的一層水霧,鼻尖紅紅的,嘴唇因為長時間的抿緊而泛著淡淡的青色,整個人看起來像一件被人反覆揉搓過的絲帕,皺巴巴的,濕漉漉的。

  「回去告訴你父親,」謝淵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江南那個差事,讓他接下來。」

  沈硯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還蒙著方才沒有散盡的水霧,淚痕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在燭光里閃著細碎的、幾乎透明的光。

  他點了點頭,幾縷散落在額前的碎發都跟著晃了起來。

  ——

  沈硯坐在永寧公府花廳里,手裡捧著那盞雨前龍井,茶湯的溫度從薄胎瓷的杯壁上一絲一絲地滲進他的掌心,暖意順著手腕的經絡往上爬。

  他今日來得早,謝淵還在前院見客,花廳里只有他一個人,丫鬟們輕手輕腳地進來續了一回茶,又端上來兩碟點心。

  栗子糕切成整齊的菱形,每一塊上面都嵌著一顆蜜漬的紅棗,紅艷艷地躺在金黃色的糕體上,像是誰精心鑲嵌的寶石。

  他拈起一塊咬了一口,糕體鬆軟得幾乎不需要咀嚼便化在了舌尖上,栗子的清甜和紅棗的蜜香混在一起,沿著喉嚨滑下去,暖融融地在胃裡鋪展開來。

  好吃。

  廚房已經摸透了他的口味,栗子糕里的糖放得越來越少,桂花的比例越來越高,雲片糕切得薄得像紙,拿在指間能透出對面雕花窗欞的影子。

  他第一次吃到這種厚度的雲片糕時愣了好一會兒,筷子夾起來對著光看了半天,覺得自己從前在城南鋪子裡買的那些簡直就是厚切麵餅。

  他那時候還傻乎乎地問丫鬟「這是哪家鋪子買的」,丫鬟抿著嘴笑,說是廚房特意給公子做的,公子上次說雲片糕要薄才好吃,陳嬸便記下了,試了好幾回才切出這麼薄的片子。

  沈硯「哦」了一聲,沒有多想,吃得心安理得。

  此刻他坐在花廳里等謝淵,面前的茶已經續了三回,第二碟點心也見了底,指尖沾著栗子糕的碎屑,他隨手在衣擺上蹭了蹭,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沈硯的日子像一條被馴養熟了的溪流,每日從沈家那扇低矮的門樓出發,沿著朱雀大街流向永寧公府,在謝淵的書房裡坐一個下午,天黑之前再沿著同一條路流回來。

  

  偶爾他會繞道去城南買兩盒棗泥酥帶過去,雖然他帶的點心謝淵從來吃得不多,每次只是拈一塊嘗一口便放下了,但他覺得帶點心是一種禮節,空著手去總是不太好看。

  青竹對此有過異議,說少爺您每次帶點心去公子那邊,公子府上什麼點心沒有,您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沈硯瞪了他一眼,說這叫心意,你懂什麼。青竹便不敢再說了,乖乖地提著食盒跟在後面。

  江南的新茶是跟著漕運的船隊進京的。

  趙管事捧著一隻楠木茶箱進來書房。

  他將茶箱放在書案上,退後一步,垂著手說了一句「江南茶園送來的,今年頭采,一共四斤」。

  謝淵將邸報翻過一頁,目光沒有離開紙面。

  過了片刻,他擱下手中的狼毫筆,抬眼看了一眼那隻茶箱。

  楠木的箱體刨得光滑,四角包著銅葉,鎖扣是一尾雕工精細的鯉魚,魚嘴銜著扣環,魚鱗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暗沉的金色——這是每年都有的慣例,茶園的人不需要吩咐,自然會將最好的頭采留出來,用最快的腳程送進京城。

  「給沈家送兩斤去。」他說完便重新拿起了邸報。

  趙管事應了一聲,抱起茶箱退了出去。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招手叫來一個腿腳利索的小廝,吩咐他去庫房取兩隻新的茶罐來——大公子說送兩斤,便不能少一錢,也不能用茶園原裝的箱子,那不是送禮的規矩。

  他從庫房裡挑了一對青瓷茶罐,罐身光素無紋,只在罐蓋頂端捏了一朵含苞的蓮花,是越窯的秘色瓷,釉面青潤得像一汪淺水。

  他將龍井分裝進去,用紅綢封了口,又尋了一隻竹編的提籃,將兩隻茶罐穩穩噹噹地擱進去,提在手裡試了試分量,這才讓小廝送去沈家。

  沈敬之正在書房裡翻帳冊。

  江南巡查的差事已經定下來了,公函從工部直接發到了都水監,他手頭堆了一摞需要提前熟悉的水利檔案,清水塘那一段的舊帳尤其多,光是歷年防汛的文書就裝了兩大箱,他正對著其中一本發黃的冊子皺眉,上面的字跡被水漬洇得模糊不清,好些數字只能靠猜。

  青竹領著永寧公府的小廝進來,手裡提著那隻竹編提籃,放在書案上時發出一聲輕響。

  沈敬之放下帳冊,揭開提籃的蓋子,那兩隻青瓷茶罐安靜地臥在襯布中間,紅綢封口,罐身上凝著一層細細的、剛從庫房裡取出來時的涼意。

  他解開其中一隻的封口,湊近聞了聞,那股清冽的茶香從罐口漫出來,像一捧看不見的泉水,在書房悶熱的空氣里無聲地淌開,帶著山野間清晨的霧氣和高山上岩石被雨水打濕後的那種清冷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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